“谢谢……”
穆凌尘伸手回抱住他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他的手在李莲花后背缓缓抚着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。
“你我之间,何须言谢。”他说。
两人就这样抱着,谁都没有松手。
饭堂里,方多病在桌边看着,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笛飞声。笛飞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理他。方多病也不在意,只是小声嘀咕:“这俩人是不是不吃了,都去了那么久……”
又过了好一会儿,穆凌尘才微微退开一些。他看着怀里的人,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“好了,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纵容,“都等着你呢。先去吃饭,其他的……回家再说。”
李莲花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还有些红,可笑意已经从唇角蔓延到了眼底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穆凌尘替他理了理被蹭乱的衣襟,携手走进饭堂时,午后的阳光正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,将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岑婆坐在主位上,看着他们,笑得合不拢嘴。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笑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桌上摆满了菜,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了满屋。她显然等了有一阵子了,却不见半分不耐烦,只是笑盈盈地看着那两个牵手而入的孩子,眼里满是慈爱与欣慰。
方多病早就坐不住了,手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画着,见二人进门,眼睛一亮,连忙招呼道:“师父快来坐,饭菜都要凉了!”
穆凌尘扶着李莲花走到岑婆身边的位置,将人稳稳地安顿在椅子上,这才在他旁边落座。他的动作自然而细致,像是做了千百遍。
李莲花坐下后,先是瞪了一眼那个聒噪的方多病,然后转头对岑婆道:“师娘,您不必等我们的。”
穆凌尘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嫩笋,轻轻放在岑婆碗里。那笋像是刚从山上挖来的,脆嫩鲜甜,师娘应当爱吃。
“是啊,不必等我们。”他接了一句,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李莲花,唇角微微弯起,又道,“小花好不容易能沉下心来片刻,自打内力恢复,他是越来越浮躁了。”
李莲花被他说得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忍不住笑了。他知道穆凌尘是在调侃自己——这几年他确实浮躁得很,一刻都闲不住,每天都在变着花样缠着某人。如今被这人用“浮躁”二字点破,看来是有些在意了。李莲花倒也不觉得难堪,反而有些得意。
“那是我的兴趣之一。”他理直气壮地说,随即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,“难道你不感兴趣吗?”
穆凌尘在桌下轻轻踹了他一脚,同样低声回道:“你还伤着呢,给我老实点。”
岑婆被他们这一来一回逗得直笑,夹起那筷嫩笋放进嘴里,嚼了嚼,满意地点点头:“好,好,你们俩也吃吧。”
笛飞声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酒,慢慢地喝着。他面上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,冷硬的线条没有半分松动,可若是有人仔细看,便会发现他的目光落在李莲花和穆凌尘身上时,比往日柔和了几分。
方多病一边吃一边看着李莲花二人的互动,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。不经意瞥见笛飞声那柔和的面容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阿飞居然也能有好脸色……”话没说完,被笛飞声一个眼神扫过来,连忙低头扒饭。
穆凌尘拿起茶壶,先给岑婆斟了一杯茶,然后给自己倒上。他知道李莲花昨夜喝了不少,今日不宜再饮,正要给他也斟一杯茶水,方多病却眼疾手快,早就给李莲花面前的杯子倒满了酒,笑嘻嘻地说:“师父,今天也高兴,再喝一杯嘛。”
李莲花端起那杯酒,抿了一口。酒液入口微辣,顺着喉咙滑下去,回味带着粮食的甘甜,是山下一家老酒铺子酿的,方多病特意带上来的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又抿了一口。
穆凌尘没有拦他,只是在他喝完后,不动声色地将一筷青菜夹进他碗里。
李莲花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青菜,又抬头看了看穆凌尘,笑了。他拿起筷子,将那片青菜送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
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棂,在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。李莲花偏头看了看身边的穆凌尘——那人正低着头,慢慢地喝着茶,手腕上那只碧绿的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衬着他白皙的肤色,说不出的好看。
他的侧脸线条清冷而柔和,眼睫微微垂着,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,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李莲花看着,忽然笑了。
他想,母亲若是知道,应该也会很高兴的吧。
那个曾经戴着这只玉镯、轻轻抚摸过他头顶的人,若是知道他如今成了亲,有了一个愿意共度一生的人,有了一个温暖的家,一定会笑的。就像师娘这样,笑得合不拢嘴,眼角都是皱纹,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他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。
酒意微醺,日光正好。
这一顿饭,吃了许久。方多病话最多,从成亲的热闹说到以后的打算,从打算又说到江湖上的趣闻,又从趣闻说到山下的新鲜事,叽叽喳喳的,像只不知疲倦的麻雀。岑婆被他逗得直笑,连笛飞声都难得地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。
李莲花笑骂他贫嘴,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。
穆凌尘话不多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偶尔为岑婆添茶。他的动作行云流水。
李莲花见他吃得少,便不时给他夹些他平常爱吃的清淡菜肴。
岑婆看着他们,心里那最后一点牵挂也终于放下了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漆木山还活着的时候,她曾跟他说过:“等相夷长大了,成亲了,咱们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了。”老漆当时笑着说:“那孩子心气高,一般人他看不上。”
如今,他终于找到了那个“看得上”的人。而那个人,也值得他托付终身。
岑婆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将那些感慨和欣慰都咽进了肚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