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朔下午进城。
他骑着马,高顺带着重甲步兵跟在后面。从城门到城主府,一路走过去,街两边静悄悄的。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,看见汉军的旗号,又赶紧把头缩回去。
“陛下”高顺小声说,“这城……比古贺还小。”
刘朔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
他也在看。看街道,看房子,看墙。街道是土的,一下雨肯定全是泥。房子是草顶土墙,矮趴趴的,窗户就挖个洞。墙是夯土的,已经塌了好几段,露出里面的草梗和碎石。
就这,还是邪马台国的都城。
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资料,说倭国这时候还处在弥生时代晚期,刚学会种水稻,刚会用铁器还是从朝鲜半岛传过来的。
现在看来,资料说得对。
这地方,跟中原的县城比,差远了。别说洛阳长安,就是凉州随便一个边城,都比这气派。
“陛下”关羽从前面迎过来,“城拿下了。”
“伤亡呢?”刘朔问。
关羽报了个数。
刘朔听完,愣了一下:“死了两个?还都是自己摔死的?”
“是。”关羽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“卑弥呼呢?”刘朔问。
“在城主府里押着。没伤没病,就是……有点愣。”
“愣?”
“就是发呆。问她什么,她说。不问她,她就坐着,眼睛盯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”
刘朔点点头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城主府正厅里,卑弥呼还坐在主位上。
汉军士兵守在门口,看见刘朔进来,单膝跪地:“陛下”
刘朔摆摆手,让他们起来。
他走到卑弥呼面前,打量她。
这女人,确实年轻,二十六七岁。脸白,不是天生的白,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。眼睛很大,可没什么神,空洞洞的。身上穿着白麻袍子,料子一般,绣着云纹绣工也粗糙。
“你就是卑弥呼?”他问。
卑弥呼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没见过汉人皇帝。在她想象里,汉人皇帝应该是个老头子,穿龙袍,戴金冠,说话像打雷。可眼前这个人,三十来岁,穿着一身玄甲,手里连个权杖都没有。
“是”她说。
“会说汉语?”
“会一点。”
刘朔在她对面坐下:“仗打完了,你有什么打算?”
卑弥呼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能有什么打算?败军之将,亡国之君,等着你发落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可刘朔听出了一丝不甘。
“你那把剑,”他说,“天丛云剑,我看了。”
卑弥呼身子一紧。
“那就是把普通铁剑。”刘朔继续说,“质地还行,比一般的剑重。可也就那样。在我们那儿,军中校尉用的刀,都比那好。”
卑弥呼咬住嘴唇。
“还有你那面铜镜。”刘朔指了指她腰上挂的镜子,“那就是面铜镜,能照人,能反光。可照不死人,也反不死人。”
卑弥呼终于忍不住了:“那是神器!是天神赐予的!”
“神器?”刘朔笑了,“我问你,你这镜子,能造出铁甲吗?能造出强弓硬弩吗?能造出投石车吗?”
卑弥呼噎住了。
“不能吧。”刘朔站起来,“所以它就不是神器。它就是个镜子,跟你梳头用的镜子没区别。区别就是,你那面大点,装饰多点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。
“你们邪马台国,靠着镜子和剑,统治北九州。镜子管神,剑管兵。互相制衡,又互相依靠。这套路,中原早玩过了。”
他转身,看着卑弥呼:“可你们玩砸了。为什么?因为你们只有镜子跟剑,没有铁,没有钢,没有工匠,没有读书人。你们那点东西,在我们这儿,就是小孩玩具。”
卑弥呼脸色惨白。
她知道汉人看不起他们,可没想到看得这么低。小孩玩具原来在汉人眼里,邪马台国七代基业,就是小孩过家家?
“我……”她想说什么,可说不出来。
“我给你两条路。”刘朔走回她面前,“第一条,死。你是亡国之君,死了,也算殉国。第二条,活。跟我回长安,我给你个宅子,给你口饭吃。你就安安生生过日子,别想别的。”
卑弥呼抬头看他:“我弟弟呢?”
“他跟你一样。死,或者活。”
“那些百姓呢?”
“百姓?”刘朔笑了,“百姓关你什么事?你当女王的时候,想过百姓吗?征他们上战场,让他们拿木棍跟铁甲拼命的时候,想过他们吗?”
卑弥呼说不出话了。
“选吧。”刘朔说,“我给你一刻钟。”
说完,他出去了。
厅里又剩卑弥呼一个人。
她坐在那儿,看着空荡荡的大厅,看着自己身上的白麻袍子,看着腰上挂的铜镜。
镜子冰凉。
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把这面镜子交给她,说这是天照大神赐予的,能通神,能护国。她信了,信了二十多年。
现在,镜子还在,国没了。
什么通神,什么护国,都是骗人的。
她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汉军的旗插满了城墙。街上,汉军士兵在巡逻,俘虏被押着走。一切都变了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转身,走出大厅。
刘朔在院子里等着,看见她出来,问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卑弥呼说,“我选活。”
“你弟弟呢?”
“他也选活。”
刘朔点点头:“行。去收拾东西吧,明天跟船回长安。”
“等等。”卑弥呼叫住他。
“还有事?”
“那把剑……天丛云剑,能还给我吗?”
刘朔看着她:“还给你?你还想留着?”
“不是。”卑弥呼摇头,“我想把它熔了。”
刘朔一愣:“熔了?”
“嗯。”卑弥呼说,“您说得对,那就是把普通铁剑。既然是普通铁剑,熔了打把锄头,还能种地。当神器供着,没意思。”
刘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。你想熔就熔,想留就留,随你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卑弥呼躬身行礼,然后转身走了。
刘朔看着她背影,摇摇头。
“陛下,”高顺走过来,“这女人……转性了?”
“不是转性。”刘朔说,“是认命了。认命了,就好办了。”
他抬头看看天。
天快黑了。
“传令”他说,“今晚在城里过夜。”
“诺。”
高顺去传令了。
刘朔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来,带着海腥味,还有一点烧焦的味道那是城外烧尸体的味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邪马台国,完了。
倭国,也差不多了。
接下来,就是收拾狗奴国这些小国,建立统治。迁汉人过来,把倭人运到中原去修运河。
几年之后,就再也没倭国了。
只有大汉的洲郡。
他笑了笑,往屋里走。
屋里已经点起了灯。
桌上摆着饭,还是米饭,肉,腌菜。
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吃了一口,忽然想起件事。
“对了”他对侍从说,“那把天丛云剑,别给她。留着,跟其他战利品放一块儿。以后建博物馆,摆进去。”
“博物馆?”侍从没听懂。
“就是……摆东西让人看的地方。”刘朔解释,“摆咱们打赢了的证据,摆咱们抢来的东西。让后人看看,咱们多厉害。”
侍从明白了:“那敢情好。看谁还敢不服。”
刘朔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