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上的灯笼开始亮起来了。
秦州城的晚市比卞州城要晚半个时辰开,这会儿正是白天和晚上交接的当口,有些铺面在收摊,有些铺面在挂灯。
苏承锦牵着顾清清的手,沿着一条还算宽敞的巷子往客栈方向走。
丁余在后面不远不近地缀着,手里还拎着那几个纸盒子和布袋子。
苏一无声无息地跟在顾清清左后方。
顾清清偏过头,嘴角带着点笑意。
“看样子是成功了。”
苏承锦哑然一笑,空出来那只手比划了一下。
“嘴上说着什么穷酸秀才不配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结果丁余一掏腰牌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”
他侧过头看了顾清清一眼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。
“还是太年轻了。”
顾清清笑了笑。
“好了,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。”
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,把她的手握紧了些。
“夫人说的是。”
两人沿着巷子走了一段,顾清清的目光扫了扫左右,街面上的人已经不多了。
“话说怎么没见到巧成?”
苏承锦脚步一顿。
他把头抬起来,往天上看了一眼。
天幕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深蓝,最后一点日光从西边的屋脊后面褪下去,头顶上能看见最早出来的那颗星子。
“巧成应该已经回客栈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“回去便看见了。”
走了两步,他忽然笑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高兴劲儿。
“今天倒是双喜临门了。”
顾清清愣了愣。
她偏过头看着苏承锦,眉梢微微挑起来,一副没跟上的表情。
苏承锦扭过头,看见她发呆的样子,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。
手指在她脸上掐了一下又松开,动作很快,力道不大。
“发什么呆呢。”
顾清清被他捏了一下,眉头皱了皱,伸手拍开他的爪子。
“你倒是说啊,什么双喜临门?”
苏承锦笑着把手收回来,也不卖关子了,把今日在李家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从进门开始说。
说了乱世即出,盛世即退八个字。
说到李从章不打算站任何一边的时候,顾清清点了点头,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苏承锦继续说。
说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面,卢巧成和李令仪拉拉扯扯打打闹闹的时候,顾清清的嘴角弯了起来。
“然后呢?”
苏承锦接着把李从章在后院回廊下说的那番话讲了出来。
顾清清听完,嘴角带着笑意。
“原来是这个双喜临门。”
苏承锦笑着点头,步子迈得轻快了些。
“是啊,巧成的终身大事也算是有了着落了。”
他的声音放缓了半拍。
“我还真怕因为我的问题,导致他们二人走不到一起。”
他吸了口气。
“那样的话,我算是欠了卢家一个天大的人情。”
顾清清侧过头看着他。
苏承锦的脸上还挂着笑,但眼底有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“虽然未曾劝动李家站到咱们这边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有了这个结果,已经极好了。”
顾清清笑了笑,声音轻下来。
“你倒是容易满足。”
苏承锦没心没肺地嘿嘿一笑,跟那些深谋远虑、步步为营的时刻判若两人。
“知足常乐不是吗?”
顾清清看了他两眼,没接话。
两个人走过一条巷口,拐了个弯,前面是一条更宽的街道,客栈的招牌远远地挂在街道尽头。
走了没几步,顾清清忽然甩开了苏承锦的手。
苏承锦的手在空中一合,没抓着,愣了一下。
顾清清已经快走两步,转过身来,站到了他面前。
她面朝着他,苏承锦不得不停下脚步。
巷子里的光已经暗了下来,两侧的檐角挂着零星的灯笼,昏黄的光照在顾清清的脸上,照出她鬓角那支素银蝴蝶簪子的一点微光。
苏承锦看着她,不太明白她要干什么。
顾清清踮起脚尖。
她的身高只到苏承锦的下巴,踮起脚之后勉强够到他的眼睛。
两只手伸过来,掌心贴上他的脸颊,五根手指分开,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。
苏承锦被这个动作搞得一愣。
“怎么了?”
顾清清没有回答,就那么踮着脚,双手捧着他的脸,看着他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
身后远处传来收市的铺面伙计喊了一嗓子的声音,被两道墙隔了隔,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。
丁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,面朝巷口,背对着他们二人。
苏一也无声地挪了半步,把脸别向另一边。
顾清清的掌心有一点暖,贴在苏承锦的脸颊上,他的胡茬扎得她手心有些痒。
苏承锦被她捧着脸,歪了歪头,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。
“你到底怎......”
顾清清笑了。
弯起的眉眼在昏黄灯光里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柔软,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浅笑,也不是议事时冷静从容的微笑。
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、藏不住的、甚至带着一些不好意思的笑。
“让你三喜临门。”
苏承锦的笑容凝在脸上。
三喜?
苏承锦看着顾清清的眼睛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啊?”
顾清清的两只手还捧着他的脸,没有松开。
她轻声开口,声音比方才还低了一些,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清。
“我有身孕了。”
五个字,轻飘飘的。
落在苏承锦耳朵里却跟炸雷一样。
他的脑袋里嗡了一声。
有那么两三息的时间,他什么都没想,什么都没反应,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顾清清的脸。
过了一会苏承锦才回过神来。
“真的假的?”
顾清清看着他这副呆样子,笑得更弯了。
苏承锦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你没骗我?”
顾清清的笑容收了一点,嘴角还是弯的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。
“骗你做什么。”
苏承锦的两只手抬了起来,轻轻搭在了顾清清的肩膀上。
“多久了?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有些发颤。
顾清清的双手从他脸上移开,搭在他搁在自己肩头的手腕上。
“刚一个月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平淡。
“今天特意去医馆看的。”
苏承锦呆在那里。
一个月。
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,一个月前他们才刚刚出关北,那段日子他们白天赶路,晚上在客栈里歇脚,她那段时间有两天精神不太好,他还以为是路上颠簸累着了。
原来不是。
苏承锦盯着顾清清的脸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的两只手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,一只手绕到她腰后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。
顾清清还没反应过来。
他已经把她抱起来了。
整个人被他抱离了地面,双脚悬空。
顾清清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,脸上的从容瞬间破了功,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,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脸颊。
“你干什么......”
苏承锦没理她,抱着她转了一圈。
巷子里的灯笼光从左边晃到右边,又从右边晃回左边。
顾清清的裙摆被甩开来,在空中划了一道曲线。
“放我下来!”
她的声音急了半分,两只手攥着他后领的衣料。
“在外面呢。”
苏承锦没有放。
他抱着她,又转了一圈。
第二圈转得更稳了些,脚步也放慢了,像是舍不得停下来。
顾清清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。
她把脸埋进苏承锦的肩窝里,闷声闷气地开口。
“都说了放我下来。”
苏承锦咧着嘴笑。
他终于停了下来,把顾清清轻轻放回地面上。
她的双脚落地的时候,他的手还环在她的腰间,没有收回来。
“管他们作甚。”
顾清清抬起头瞪了他一眼,伸手去整理被他弄歪的鬓发。
那支素银蝴蝶簪子歪到了一边,她摸索着把簪子扶正,脸上的红色还没褪干净。
苏承锦笑着看她。
丁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,始终面朝巷口站着,背对着他们,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,像是在憋笑。
苏一的脸也在别过去的那一侧,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。
顾清清整理好鬓发,深吸了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脸上的热度。
苏承锦伸手过去,重新牵住了她的手。
这一回牵得更紧了些,五根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没几步,苏承锦忽然拉着顾清清拐了个弯,朝街边一个还没收摊的摊子走了过去。
摊子上摆着些竹编的小玩意,竹蜻蜓、竹编蚱蜢、竹编小笼之类的,边上还有几个拨浪鼓。
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正弯着腰往筐里收东西,抬头看见有人走过来,直起身子。
苏承锦站到摊子前面,两只手撑在摊板上,看了看摊上的东西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摊主。
“我是两个孩子的爹了。”
摊主张了张嘴。
老汉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,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到他身旁那个脸上还挂着红晕的女子脸上,又移回来。
看了两个来回,老汉终于憋出一句话来。
“恭……恭喜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磕磕巴巴的,声调都没拿稳。
苏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,拿起一个拨浪鼓在手里摇了两下,咚咚两声脆响,然后又放回摊面上。
摊主呆呆地看着他。
苏承锦摸出几文钱放在摊板上,随手拿了只竹编蚱蜢,塞进袖子里,拉着顾清清转身就走了。
摊主低头看了看那几文钱,又抬头看了看两人远去的背影,挠了挠头。
“这什么人啊……”
巷子那头,顾清清被苏承锦拽着往前走,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她偏过头看着苏承锦。
这人的步子迈得比平时大,走路带着风,牵着她的那只手甩来甩去的,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。
“你跑去跟一个卖竹编的老汉说你是两个孩子的爹了?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“你不觉得丢人?”
苏承锦头也不回。
“丢什么人,实话实说。”
顾清清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,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。
苏承锦龇了一下牙,笑着开口。
“疼。”
“活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