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慢点!哎哟……轻点颠!老子的腿是肉长的,不是铁打的!”
山道上,一阵杀猪般的嚎叫打破山谷的宁静。
两根手腕粗的滑竿,四名身穿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黑衣卫大汉,正抬着一副软担架,健步如飞地往绝壁上蹭。
担架上,朱权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,额头上全是虚汗。
他平日里本就是条硬汉,可这伤口在肉里来回磨,神仙也扛不住。
刚才那股子为了百姓拼命的肾上腺素一退,疼得他龇牙咧嘴,完全没藩王的体面。
“王爷,您忍着点,马上就到顶了。”抬竿的锦衣卫小旗也不敢回嘴,只能赔笑,脚下却走得更稳。
“忍个屁!换你来试试?哎哟……嘶——!”
朱权骂骂咧咧,手死死抓着担架边缘的横木。
王妃张氏跟在一旁,一身染血的大红蟒袍已经干硬,走起路来哗啦作响。
她想伸手去扶,却被朱权一巴掌轻轻挡开。
“别碰……碰了更疼。”朱权吸着凉气,那副娇生惯养的劲儿全上来了。
直到——
“王爷,到了。”青龙在前头停下脚步,侧身一让。
视野豁然开朗。
太师椅,红泥小火炉,紫檀大案。
担架刚落地,朱权嘴里的那句“疼死本王了”硬生生卡在喉咙眼里。
他愣住了。
就在这尸臭冲天的野狐岭顶上,那个人一身玄色常服,发髻随意挽着,正拿着一双银长筷,慢条斯理地从沸腾的铜锅里夹起一片羊肉。
热气腾腾,肉香扑鼻,还混着一股子芝麻酱的浓香。
那种松弛感,哪像是身处六万人的生死局?
分明是在金陵秦淮河的画舫上赏雪听曲儿。
朱权那条断腿的痛感一下子消失。
十年了。
这种要把天压塌下来的气场,让他这个统领北疆铁骑、自诩见过大风大浪的叔叔,寒意从他的骨髓里透出来。
“十七叔。”
朱雄英没回头,手腕轻抖,将烫熟的羊肉在麻酱碟里滚了一圈,裹满了浓郁的酱汁。
“大宁卫的羊肉不错,膻味小,嫩。来,尝尝?这肉取自刚才那个被爆头的万夫长的坐骑,脊背肉,劲道。”
朱权没接话。
前一秒还在喊疼的他,直接推开想要搀扶的锦衣卫。
他单腿蹦着,踉跄着扑过去,满是血污的大手死死抓住朱雄英的袖管。
那是寸金寸锦的蜀锦,转眼就被抓出五个黑乎乎的血手印。
朱雄英没躲,任由他抓着。
千言万语,堵在喉咙眼。
最后,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藩王,把头重重抵在侄子的肩膀上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。
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啊……”
朱雄英放下筷子,抬手,轻轻拍了拍朱权的后背。
“侄儿来晚了,让十七叔遭罪了。”
“不晚!”
朱权霍然抬头,那双刚才还疼得眯起来的眼,爬满了暴虐的血丝,眼眶烧着火:“只要能杀这帮畜生,啥时候都不晚!”
朱雄英突然看到朱权手中的戒指不见了,不由问起来:“十七岁,你的戒指呢?”
朱权一愣:“早就在草原上被脱儿火察伏击的时候,就丢了。”
“不说这个。”
“扶我过去!”
朱权一声低吼。
两名锦衣卫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,将他拖到悬崖护栏边。
底下,峡谷深处。
六万蒙古残兵挤成一团,和罐子里的蛆虫没两样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还在为抢那点生存空间互相踩踏。
天光大亮。
底下的脱儿火察正拿着石头砸地泄愤,忽然被巴鲁扯了扯裤腿。
“大帅……快看!那旗!”
脱儿火察霍然抬头。
逆光中,那面残破不堪、和破抹布没两样的“宁”字大旗,狠狠扎进他的眼球。
朱权!他没死!
恐惧?羞愧?
不,是狂喜!
是救命稻草!
他是了解朱权的,这个王爷心软,讲究什么“仁义”,最好忽悠!
“王爷!!!”
脱儿火察推开亲兵,疯了一样冲到崖壁下,噗通一声跪在碎石地上,仰着脖子,发出嚎叫。
“王爷!!我是小脱啊!!您看看我!”
这一嗓子,在拢音极好的峡谷里回荡,凄厉又讽刺。
崖顶上,李景隆正端着酒杯看戏,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,差点呛死:
“咳咳……绝了!这孙子,这时候想起认亲戚了?这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三尺啊。”
朱权架在栏杆上的手用力收紧。
小脱。
当年这蒙古汉子跪在他脚边发誓当狗的时候,也是这副嘴脸。
自己还傻乎乎地给他喂酒,给他装备,把他当兄弟。
“王爷!我有罪!我是畜生!!”
脱儿火察左右开弓,狠狠抽自己耳光,打得“啪啪”作响,听着都疼。
“可我也是没办法啊!是北元逼我的!我不反他们就要杀我全家啊!”
“王爷您最仁义!您是大英雄!求您看在我们给大宁守八年门的份上,给条活路吧!!”
说着,他把额头往那尖锐的碎石上磕,鲜血淋漓。
“我的头给您!求您放过下面这些儿郎吧!他们大多也是大宁卫的人看着长大的啊!!”
这一波道德绑架,堪称影帝级表演。
谷底六万残兵见状,不管真哭假哭,纷纷跪地大嚎,以此起彼伏的“王爷饶命”轰炸着崖顶。
风,一时停了。
朱权死死抓着栏杆。
没办法?
逼不得已?
“王爷……”
身后的王妃张氏,一直没说话。
她面无表情地走上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轻轻塞进朱权满是血污的手里。
那是一个染血的弹弓。
皮筋断了,上面还黏着那白花花的……是那个七岁孩子的脑浆。
嗡的一声!
朱权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,彻底崩断。
去他妈的仁义!
去他妈的旧情!
“好一个没办法!好一个大宁卫看着长大的!!”
朱权一把抢过旁边黑衣卫手里的铁皮大喇叭,甚至推开了扶着他的锦衣卫,半个身子探出悬崖,发出咆哮。
“脱儿火察!你个狗杂种!你也配提‘仁义’这两个字?!”
底下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“你为了活命扔下老婆孩子,现在跟老子演什么大义灭亲?!”
朱权眼珠子红得滴血,唾沫星子喷得老远,完全忘了腿疼这回事。
“你说他们是大宁看着长大的?是!没错!”
“可就是这群狼崽子,昨天在大宁卫,吃了我们的肉!喝了我们的血!!”
“那个给你们送过菜的张大彪,被你们活活扯成两半的时候,你们想过仁义吗?!”
“那个拿着弹弓护娘的七岁娃娃,被你们砸碎脑袋的时候,你们想过他是谁看着长大的吗?!!”
每一句,都带着血沫子。
谷底,脱儿火察脸上的悲戚一下子消失。
这招没了用处那张伪善的面具直接撕碎,只剩最原始的怨毒。
既然骗不了,那就拼了!
“朱权!!”他拔刀指天嘶吼,面容狰狞:“你太狠了!长生天不会放过你的!我就算变厉鬼也要缠着你!!”
“厉鬼?”
一直没说话的朱雄英,擦了擦嘴,站起身来。
他走到朱权身侧,俯视着底下的蝼蚁。
“十七叔,跟畜生讲不通人话。”
“他们不懂恩情,只懂疼,只懂死。”
朱雄英转头,看向李景隆身后——那里,五十个蒙着黑布的大圆桶早已一字排开,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苍穹,散发着死亡的金属味。
——没良心炮。
专治各种不服,专治各种没良心。
朱雄英往后退一步,将主场彻底让出来。
“十七叔,这道令,你来下。”
朱权扔掉手里的喇叭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泛着冷光的炮口,看着手里那个染血的弹弓,看着满身伤痕的妻子。
他吸了一大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。
那是复仇的味道。
朱权抬起手,指着下方那六万条曾经的“狗”,现在的“鬼”,用尽全身力气怒喝:
“李景隆!!给老子开炮!!!”
“一个不留!把这帮没良心的杂种……给老子轰成渣!!”
“给老子,一个不留。”
“一个不留。。。。。。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