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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云隐经》
    一、青鸾峰

    青鸾峰在蜀西群山深处,四时云雾缭绕,人迹罕至。峰腰有古寺名“隐机”,不知建于何朝。寺仅三楹,庭前老松一株,枝干虬曲如龙,常有野鸟栖集。住持了尘禅师年逾古稀,白眉垂颊,每日晨昏于松下趺坐,三十年如一日。

    是日春暮,了尘如常坐于松下。忽闻林鸟惊飞,抬头见一青年踉跄入寺,青衫破碎,面有尘色。青年名陆文渊,江南秀才,因家道中落,欲入川投亲,途中遇盗,盘缠尽失,迷途至此。

    “野鸟时来集,闲云隐秀浮。”了尘忽吟此句,目视陆生,“施主从何处来?”

    陆文渊喘息稍定,作揖道:“晚生迷途,乞借宝刹暂歇。”

    了尘颔首,引至西厢。厢房简朴,唯竹榻、木几而已。推窗见暮色四合,远山如黛,寺后忽传来钟磬声,悠悠荡荡,似从云中落下。

    “回眸山黛翠,侧耳磬钟幽。”陆文渊不觉吟出下联,心中烦闷稍解。

    了尘目中精光一闪:“施主亦通诗韵?”

    “略知皮毛。”陆文渊苦笑,“如今落魄至此,诗书何用?”

    老僧不答,径自离去。片刻,小沙弥奉粗茶淡饭。陆文渊食毕,卧于榻上,听松风过耳,竟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二、昆仲畏

    三更时分,陆文渊忽醒。见窗外月明如昼,了尘禅师独坐庭中石上,对月抚琴。琴声初时清越,渐转幽咽,终至几不可闻,唯余山风飒飒。

    陆文渊悄步出厢,立于廊下。了尘收手,叹道:“施主可闻琴中意?”

    “晚生愚钝,但觉悲凉。”

    “此曲名《昆仲畏》,乃先师所传。”了尘目视明月,“昔有兄弟三人,皆怀经世之才。长兄入朝为官,欲澄清吏治,三年遭贬,卒于瘴乡。仲兄经商巨富,欲赈济饥民,被诬通匪,家产抄没。季弟遂隐居此山,终身不出。”

    陆文渊默然。了尘续道:“季弟便是先师慧明禅师。他常言:‘人情世路,诚为嶮巇,而昆仲之畏惧,亦已甚矣。’”

    “禅师是说,因畏惧险阻便隐居不出,亦是过乎?”

    了尘不答,反问道:“施主日后欲何往?”

    陆文渊茫然。原想投亲谋个馆席,今闻此故事,不由惶惑。月色下,老僧白须如银,双眸深邃似古井。

    “世间何可学,眼下怎环周?”了尘忽吟诗二句,起身欲去。

    “大师留步!”陆文渊急道,“后两句为何?”

    “或以弄玄妙,悬虚不畅游。”了尘回首,似笑非笑,“此诗缺题,施主可自续之。”言罢飘然入禅房。

    三、隐机洞

    陆文渊一夜未眠。次日晨钟未响,已起身漫步寺后。循磬钟声行半里,见一山洞,藤萝垂掩,洞口有石刻“隐机”二字,隶书古拙。

    洞中空旷,石桌石凳俱全,壁上竟有壁画。细观之,乃一长卷:开卷处云雾缭绕,一羽衣人骑青鸾入山;中段绘市井百态,官吏商贾、耕夫织女,神情各异;末段又是云山雾海,唯见远峰数点。

    “此画无始无终。”了尘声音忽从后传来。

    陆文渊忙施礼:“请大师指点。”

    “先师作此画时,自言未成。”了尘以袖拂壁,“你看此处。”

    陆文渊近观,见画卷末端墨色犹新,似未完笔。最奇者,云纹中有极淡人形,细看竟是前三段所有人物的叠影,或笑或泣,或奔或卧。

    “此何意?”

    “閒云出岫,倦翼投林,何容心於意必乎!”了尘长吟,声震洞壁,“世人总问‘如何’,先师却说‘何必问如何’。”

    陆文渊如遭雷击。想起自己十年寒窗,总思如何光耀门楣,如何不辱斯文,从未想过“何必”。洞外忽有鸟鸣清越,了尘出洞仰观,见数只白鹤掠过峰巅。

    “随我来。”老僧倏然疾行,全不似古稀之人。

    四、经卷无字

    二人攀至峰顶。云海茫茫,群峰如岛。了尘指东方:“彼处是锦官城,万家烟火。”指西方:“彼处是雪山,千年不化。”又指脚下:“此是青鸾峰,你我立身之地。”

    陆文渊忽觉晕眩,似天地倒转。了尘盘坐云崖边,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绢。

    “此乃本寺至宝,《云隐经》。”

    陆文渊整衣欲拜,了尘却展卷示之——绢上空空,无一字迹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三十年前,先师圆寂前传我此卷,说‘道在经中’。”了尘目露狡黠,“老僧参详三十年,三年前方悟。”

    “道在何处?”

    了尘卷起黄绢,忽掷向云海。那绢如白云一片,飘荡而下,倏忽不见。

    “大师!”陆文渊惊呼。

    “去了便去了。”了尘抚掌大笑,“你昨日问‘诗书何用’,今见此经,可有悟?”

    陆文渊怔怔望着云海,心中似有所动,却又抓不住。忽见那群白鹤又飞回,绕峰三匝,长鸣而去。

    “它们觅食么?”

    “嬉游耳。”了尘起身,“野鸟时来集,岂为觅食?闲云隐秀浮,岂欲示人?世间万物,多是无心之举,人独喜求个‘用意’。”

    下峰途中,陆文渊屡欲开口,皆被了尘以指按唇止住。至寺门,小沙弥迎来:“师父,有客至。”

    五、不速客

    客堂中坐一锦衣人,年约四十,面白微须,见二人入,起身拱手:“在下江宁周世宁,游山迷途,乞扰宝刹。”

    了尘合十还礼,目光在来人腰间一停——悬玉佩一枚,刻螭龙纹,乃宫中之物。陆文渊见此人气度不凡,亦施礼。

    周世宁谈吐风雅,自云好山水,闻青鸾峰奇绝,特来探访。了尘唯唯,命奉茶。言谈间,周世宁忽道:“闻蜀西有古寺藏《云隐经》,乃晋时高僧手泽,可是宝刹?”

    陆文渊心中一跳。了尘啜茶淡然:“或有此传闻,然老衲居此三十载,未尝见也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。”周世宁叹息,目视壁上题诗。那是前朝某名士所留,中有“野鸟时来集,闲云隐秀浮”之句。

    周世宁忽拍案:“好个‘闲云隐秀浮’!下联可是‘回眸山黛翠,侧耳磬钟幽’?”

    “施主博学。”了尘神色不变。

    “不瞒大师,在下正为此诗全篇而来。”周世宁压低声音,“此诗后四句关乎一桩秘事,牵涉甚大。大师若知,万望赐教。”

    禅房忽寂。庭中松风入窗,卷动经幡。了尘垂目良久,缓声道:“后四句么——斯意微颔首,须臾复晃头:‘世间何可学,眼下怎环周?或以弄玄妙,悬虚不畅游。’”

    周世宁追问:“题呢?”

    “无题。”

    “作者?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

    周世宁凝视了尘,忽大笑:“大师真妙人!也罢,今日得闻全诗,已不负此行。”言罢告辞,竟不留宿。

    六、夜半语

    是夜暴雨骤至。陆文渊独坐西厢,听雷声滚过峰峦,忽想起日间周世宁腰间玉佩——三年前在江宁贡院,主考大人便佩此式样玉佩。

    “他竟是朝中大员?”陆文渊心惊,“来寻《云隐经》,莫非经中真有大秘?”

    忽闻叩窗声。开窗见了尘立雨中,僧袍尽湿。

    “随我来。”了尘神色肃然。

    二人冒雨至隐机洞。了尘燃松明,照见壁画末端:“你看此人。”所指处,正是那叠影中一戴冠者,细看竟与周世宁有三分相似。

    “此画绘于百年前。”了尘语出惊人。

    “莫非前知?”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了尘盘坐石上,“先师曾言,此画未完,因世事未完。后人观之,自见当世之影。”

    陆文渊忽觉寒意:“那《云隐经》……”

    “确是无字。”了尘微笑,“但世人总不信。周侍郎此来,是为寻经中藏宝图。”

    “藏宝图?”

    “传闻《云隐经》以秘药书写,遇火方显,图中藏张献忠沉银之处。”了尘叹道,“三十年间,来寻宝者七拨,有官有匪,有僧有俗。老衲皆示以白绢,无一信者。”

    陆文渊恍然:“大师白日掷绢,是知周侍郎在暗中窥视?”

    了尘颔首:“他见白绢无字,方信寺中无宝,这才真走了。”言罢凝视陆文渊,“你可知老衲为何留你?”

    “请大师明示。”

    “因你问‘诗书何用’。”了尘目露慈光,“真心迷茫者,三十年来仅你一人。余者,皆有所图。”

    七、晃首偈

    陆文渊在寺中住下,日日随了尘诵经打坐,暇时读寺中藏书。那些经卷多有批注,字迹各异,最早可溯至唐。批注多奇语,如“佛在锄头下”、“禅是家常饭”,全无高深玄妙。

    一日,了尘召至松下:“你续的诗,成了么?”

    陆文渊赧然:“苦思半月,只得两句:”浮生皆逆旅,何必问归舟‘。“

    “尚可。”了尘罕见赞许,“但未脱怨艾气。且听老衲偈子——”闭目吟道:

    “昨日遇盗匪,今日宿僧楼。明日是何日?白云自悠悠。

    诗书饥难食,功名风过喉。且看松下石,几见为谁留?”

    陆文渊大笑,笑出泪来。月余郁结,豁然开释。是夜,他梦中见自己化作白鹤,飞越千山,翅下云海翻腾,忽变作人间百态,俄顷又散作轻烟。

    次日,了尘曰:“你该下山了。”

    “大师?”

    “周侍郎虽去,其心未死。三月内必复来,且非独来。”了尘望向山道,“你在此,反是祸端。”

    陆文渊跪拜:“求大师收为弟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非佛门中人。”了尘扶起,“记得那四句么?‘或以弄玄妙,悬虚不畅游。’莫学老衲,一生困守空山。”

    “何处是路?”

    “脚下便是。”了尘赠一包袱,“内有干粮、碎银,及老衲手书一封。你持信往成都青羊宫,寻一江道长,他可为你谋个馆席。”

    陆文渊三拜。了尘忽道:“还有一语:今后无论遇何境,记得‘晃首’。”

    “晃首?”

    “斯意微颔首,须臾复晃头。”了尘微笑,“颔首是随缘,晃首是不执。世间道理,多在摇头之间。”

    八、云归处

    陆文渊下山三日,至峨眉县境。这日晌午,在茶棚歇脚,忽闻邻桌客商闲谈:

    “青鸾峰隐机寺昨夜大火,全寺焚毁。”

    “了尘禅师呢?”

    “火中坐化,奇的是肉身不坏,雨浇不湿,现供在县衙呢。”

    陆文渊茶碗坠地。不顾众人惊视,奔出茶棚,朝来路疾行。行十里,忽停步。

    大师为何自焚?是为绝周侍郎之念?是为守经卷之秘?他茫然四顾,见田间老农锄地,动作舒缓,一锄一喘,似与天地同呼吸。

    “閒云出岫,倦翼投林,何容心於意必乎!”了尘语在耳畔。

    陆文渊伫立良久,朝青鸾峰方向三拜,转身东行。包袱中了尘手书露出一角,抽出观之,非是荐书,而是一幅墨画:云山苍茫间,一小舟行于江上,舟中人负手而立,衣袂飘举。题字曰:

    “来时迷途客,去时泛舟人。云山元不动,何必问伪真?”

    下方小注:“江道长见字,当知老衲之意。丙申三月,了尘绝笔。”

    陆文渊泪如雨下。方知老僧早备此日。

    九、十年后

    康熙三年春,成都锦江畔新开一书院,名“晃首堂”。堂主陆文渊,江南人士,授课独特,常携学子游于山水,于松下、溪边讲学。人问堂名何意,笑而不答。

    是日,讲《庄子》于杜甫草堂。忽有学子问:“先生常言‘不执’,然则读书何为?”

    陆文渊指檐下燕巢:“雏燕学飞,跌落数次方成。其学飞时,可问‘何为’否?”

    学子摇头。

    “是了。”陆文渊望西天云霞,“野鸟时集,何曾问‘为何来集’?闲云隐秀,何曾欲‘示人以秀’?今你问读书何为,已落第二义。”

    忽有仆役呈帖,言有故人访。陆文渊归堂,见一青衣人负手观壁,竟是周世宁。

    “周大人。”陆文渊平静施礼。

    周世宁转身,已生华发:“陆先生,别来无恙。”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绢,“可识此物?”

    正是当年了尘掷下云海之无字经。绢上沾有烟痕,边角焦卷。

    “大师圆寂后,我入寺搜寻,于灰烬中得此。”周世宁神色复杂,“十年钻研,方知确实无字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既知,何以又至?”

    “为解惑。”周世宁直视陆文渊,“了尘大师临去,可留话与我?”

    陆文渊默然片刻:“大师说,世间人寻宝,总不信宝在眼前。”

    “眼前?”

    陆文渊推窗,指江上帆影,市中行人,天际流云。周世宁怔怔望着,忽大笑,笑出泪来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”他小心卷起黄绢,双手递与陆文渊,“此经当归晃首堂。”

    陆文渊不受:“大人留个念想罢。”

    周世宁坚持:“我携之十年,今日方懂‘无字是真经’。既懂了,要它何用?”置经于案,长揖而去,再不回顾。

    十、磬钟幽

    又是十年。陆文渊年近五旬,晃首堂声名日盛,从学者数百。这年清明,携弟子十余人游青鸾峰。

    隐机寺旧址唯余石基,荒草萋萋。那株老松竟未全枯,半株焦黑,半株绽新绿。陆文渊于松下设香祭了尘,忽闻钟声。

    “此处还有寺?”弟子讶问。

    陆文渊循声至隐机洞。洞中壁画经火熏,反更清晰。那叠影中人,竟依稀有了尘形貌,又似陆文渊自己,细看又都不是。

    一少年弟子忽指壁画末端:“先生看,此处有新墨。”

    但见云纹空白处,不知何人添了数笔,成一老僧坐于松下,旁立一鹤。笔法稚拙,墨色尚新。最奇者,老僧右手微抬,食指与拇指虚捻,作“晃首”状。

    “是了尘大师显灵么?”弟子惊问。

    陆文渊凝视良久,忽见洞角有竹杖、瓦罐,乃山中樵夫所遗。恍然而笑——是丁,是丁。添笔者,或是避雨樵子,或是采药山人,兴之所至,随手涂抹,何问“何人”、“何意”?

    出洞时,暮钟又响。弟子问钟声来处,陆文渊指云海:“或在云中,或在心中。”

    一弟子忽诵:“野鸟时来集,闲云隐秀浮。回眸山黛翠,侧耳磬钟幽。”

    众人皆静。云海忽开一线,夕阳如金,染得群峰尽赤。有数点黑影掠过长空,是归巢倦鸟。

    陆文渊忽想起那年雨夜,了尘说:“此画未完,因世事未完。”

    是丁。青鸾峰仍在,云海仍浮,野鸟时来,磬钟时幽。画外之人,亦在画中。何必问“如何”,何必寻“真意”?但看云起时,且听风过耳。

    下山途中,陆文渊落后数步,回望峰巅。暮色里,似见老僧坐于云崖,向他微颔首,须臾,复晃头。

    弟子唤:“先生?”

    陆文渊应声,快步跟上。风中传来他吟哦声,渐行渐远:

    “野鸟时来集,闲云隐秀浮。回眸山黛翠,侧耳磬钟幽。斯意微颔首,须臾复晃头。世间何可学,眼下怎环周?莫若弄玄妙,踏虚自在游。”

    这次,他补全了诗。题呢?就叫《云隐》罢。

    云自隐,人自游,青鸾峰下,江流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