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孩越说越激动，声音里带着哭腔。</br>“可阿爹说不行。”</br>“他们都说外面很危险，说我们是罪人，出去了会遭受天罚。”</br>“可我从出生就在这里，我犯什么罪了？我阿爹犯什么罪了？我阿爷又犯什么罪了？”</br>“凭什么我们要一辈子关在这片沙海里，连看一眼外面的世界都不行？”</br>他用力捶了一下地面。</br>“我不服！”</br>“我想要自由……”</br>“我想去看真正的青山绿水。”</br>“我还想……我还想做个游侠，仗剑走天涯，就像说书先生故事里讲的那样……”</br>干尸静静地“听”着。</br>她不懂。</br>自由是什么？</br>外面有什么？</br>青山绿水，红花绿草，会唱歌的鸟儿……这些对她而言，都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概念。</br>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叫拓跋峰的孩子。</br>记住了他声音里的不甘，记住了他语气里的向往。</br>他是她有意识开始，第一个主动和她说话的人。</br>听他说话很有趣。</br>但是好遗憾。</br>自己嘴巴被缝上了，开不了口，也什么都不懂，都没办法回答他。</br>哪怕一句“我在听”，都说不出来。</br>“吼——！”</br>一声狂暴的兽吼把干尸从千年前的回忆里拉了回来。</br>她用眼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</br>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黑斑怪物绕过了拓跋峰的正面，从侧面扑向了他。</br>拓跋峰反应极快，反手一刀劈去，刀锋却被怪物身上的黑气黏住，只砍进去半寸。</br>怪物猛地一甩头，一股巨力传来，拓跋峰被带着踉跄了几步，手臂上被怪物的利爪划开一道伤口。</br>“拓跋！”素雪惊呼一声，手中兰花绽放，数道翠绿色的光芒瞬间没入他的伤口。</br>拓跋峰活动了一下手臂，对素雪点了点头，随即又握紧长刀，冲向了另一只怪物。</br>干尸看着他的背影。</br>他的衣袍已经破损不堪，上面沾满了黑血和黄沙。</br>他的气息有些紊乱，但眼神依旧坚定。</br>他在拼命。</br>为了她。</br>干尸突然觉得很愧疚。</br>这些灾难，都是她带来的。</br>如果不是她，西域不会变成这样，守墓人不会一代代死去，拓跋峰也不会被困在这里，他的女儿小云也不会被黑斑感染。</br>都是她的错。</br>“小云，你没事吧？”</br>拓跋峰抽空回头，焦急地看着她。</br>他的脸上有血污，有汗渍，但那双眼睛里，满是关切。</br>干尸摇了摇头。</br>干尸看着他那张与百年前截然不同，写满了沧桑的脸，意识又开始恍惚。</br>她是什么时候……能看到的呢？</br>好像……是几百年后了。</br>数百年的光阴，对于一块石头来说，也许只是一场风沙的侵蚀。</br>但对于一个只能听的尸体来说，却足以让她了解到许多常识。</br>从守墓人一代又一代的口中，她拼凑出了自己的身份。</br>她原来是神的尸骸，是禁忌的存在。</br>而这些守墓人，则是被放逐于此的有罪之人。</br>他们的祖先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，所以他们的血脉被诅咒，世世代代都必须留在这片贫瘠的西域，用自己的血与生命，来看守她，镇压她。</br>她不能出世，否则，天罚将会降临，整个世界都会因此遭受灭顶之灾。</br>原来是这样啊……</br>那确实很严重呢。</br>怪不得要把她的眼睛剜去，要把她的嘴巴缝起来，要把她用那么复杂的大阵封印在这么狭小的棺材里。</br>干尸觉得，他们做得对。</br>她一定不能出去。</br>就在这神墓里，听着他们练刀，听着他们嫁娶，听着他们生子，听着他们……死亡。</br>好像，也还不错。</br>这几百年里，她又记住了好多人的名字。</br>有有爽朗爱笑的拓跋木，有温柔会唱民谣的拓跋桑，还有总是偷偷在祭祀时打瞌睡的拓跋丹……</br>但她很少再听到拓跋峰的声音了。</br>他好像长大了，声音变得如他父亲一样低沉，没有了少年时的清亮。</br>他也很少再像小时候那样喋喋不休，变得沉默寡言，深沉得像西域夜晚的沙海。</br>他变得……没有以前活泼了。</br>直到那一天，她又听到了他独自一人的声音。</br>沉重的石门被推开，浓烈的酒气弥漫进祭祀的墓室。</br>脚步声踉踉跄跄，最后停在了她的棺椁前。</br>拓跋峰没有说话，只是靠着冰冷的石棺坐下，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酒。</br>压抑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发出。</br>他又哭了。</br>他一边喝酒一边哭。</br>“爹……死了……”</br>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连你也走了……”</br>“你说过……要看我娶妻生子，要看我……成为最强的守墓人……你骗我……你这个骗子……”</br>干尸静静地听着。</br>她不懂。</br>他为什么听起来这么难过？</br>死，就死了。</br>她不是也早就死了吗？</br>有什么可难过的呢？</br>死亡不过是回归永恒的安宁，不好吗？</br>她不懂悲伤，不懂离别，不懂一个生命的逝去对另一个生命意味着什么。</br>“……都是因为放血……都是因为放血！！”</br>拓跋峰猛地将酒坛砸在地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。</br>他用头一下下地撞着石棺，发出咚咚的闷响。</br>“为了该死的封印，为了压制你，我爷爷死了，我爹也死了！”</br>“下一个……是不是就轮到我了？！”</br>“我们拓跋一脉，到底做错了什么？！”</br>“要承受这样的诅咒！生生世世，永无宁日！！”</br>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恨，充满了不甘。</br>但更多的，是无法摆脱宿命的无力与绝望。</br>干尸似懂非懂。</br>哦，原来是这样。</br>放血……是会死人的。</br>怪不得她记住的那些名字，拓跋木、拓跋桑、拓跋丹……好多好多，后来都再也没听到过他们的声音。</br>原来他们都死了。</br>原来死亡，就是再也听不见那个人的声音了。</br>这么一想，她好像有点理解拓跋峰了。</br>次日，神墓举行了盛大的祭祀。</br>这一次，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。</br>“神骸尸变，大阵松动，西域各处已现不详，黑斑蔓延。”</br>族长苍老的声音在神墓上空回荡，“封印……快压制不住了。”</br>“需要更多的血，需要更强的力量。”</br>“我来！”</br>“还有我！”</br>“我这条命，本就是为了守护封印而生！族长，开始吧！”</br>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。</br>干尸听懂了。</br>原来是因为自己的原因。</br>是她，带来了灾难，让大地异变。</br>所以，需要更强的封印，需要……更多的人去死。</br>她听着那些人自愿赴死前，与家人简短的告别。</br>“照顾好孩子。”</br>“等我。”</br>“……好。”</br>所以，这些人也要死了吗？</br>她都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，以后，就再也听不到了罢。</br>干尸忽然感觉有点闷。</br>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，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她的意识深处，让她喘不过气。</br>原来，有人死亡，真的会难过。</br>原来，难过，是这种感觉。</br>祭祀在悲壮的气氛中进行，外面传来的惨叫声和生命流逝的声音，渐渐变得稀疏，最终归于沉寂。</br>也就在那时，干尸发现，自己的世界，不再是一片黑暗了。</br>她好像……能看见了。</br>那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。</br>她看见了自己躺着的这口棺材的内部。</br>头顶的棺盖上，镌刻着她看不懂的繁复的纹路，像星空。</br>棺材里太黑，也太小，除了这些纹路，她看不见更多的东西。</br>但，这终究是看见了。</br>……</br>“小云，你怎么样，是不是哪里难受？”</br>见干尸呆立着不动，拓跋峰焦急地呼喊。</br>干尸回过神来，她看见拓跋峰正关切地低头望着自己。</br>他的衣袍已经破烂不堪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即便在素雪的治疗下，也开始愈合得越来越慢。</br>她压不住神墓里的黑斑了，所以拓跋峰的战斗，远比自己想象的要艰难。</br>一股强烈的愧疚感，瞬间淹没了干尸。</br>这些灾难，这些怪物，这些死亡……全都是她带来的。</br>“小云，别怕，有我在。”</br>拓跋峰见她没有反应，以为她被吓到了，勉力挤出一个笑容，声音沙哑温柔。</br>“你放心，有爹在，这些丑东西伤不到你的，我保证。”</br>“再坚持一下，我会带你出去的。”</br>干尸突然颤动了一下。</br>不，不是这样的。</br>她抬起头，望着拓跋峰，干瘪的嘴唇开合，胸腔发出难听的声音：“……我没事。”</br>说完，抬起双手，身上的罪业再次涌出，如触手般，缠向一只从侧面扑来的黑斑怪物。</br>黑气瞬间收紧，将怪物死死捆住。</br>干尸用力一拉，怪物尖叫着被她拖向自己。</br>“噗嗤！”</br>怪物的身体撞入她的胸口，很快融了进去。</br>干尸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。</br>又多了一个黑斑。</br>她能感觉到，体内的黑斑越来越密集，力量也越来越不受控制。</br>但没关系。</br>只要她能多拖一只怪物回去，拓跋峰他们就能少一分危险。</br>“小云！”</br>拓跋峰看到她这个举动，眼眶瞬间红了。</br>他冲过来，一把按住她的肩膀。</br>“别这样，你会撑不住的！”</br>干尸抬起头，空洞的眼眶看着他。</br>她想说：我不会死的，我早就死了。</br>但她说不出来。</br>她怕戳破自己布下的谎言。</br>她只能轻轻地，摇了摇头。</br>然后，又释放出罪业，拖向另一只怪物。</br>拓跋峰看着她这副模样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</br>他用力抹了一把脸，把眼泪和血污混在一起。</br>然后，他握紧刀，转身。</br>“是爹没用，护不住你。”</br>“小云……真是个听话的乖孩子。”</br>干尸浑身一颤。</br>是的。</br>小云……一直都是一个很听话的乖小孩。</br>干尸一边把黑斑怪物往自己身体里拖，一边回想着和小云的第一次见面。</br>那是在她能够看见之后，又过了不知多少年。</br>神墓中的祭祀变得越来越频繁，规模也一次比一次大。</br>守墓人的数量急剧减少，她记忆中的那些鲜活的声音，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。</br>与之相对的，是她自己的力量，神骸的尸变似乎越来越严重，所以她也变得越来越强。</br>终于有一天，她发现，那口禁锢了她万年的石棺，已经封印不住她了。</br>她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念头，棺盖便能滑开了一道缝隙。</br>她偷偷地溜了出来。</br>墓室里很黑，但她早就习惯了黑暗。</br>干尸赤着脚，踩在冰冷坚硬的石砖上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她听了千年，却从未见过的世界。</br>这里很大，到处都是石柱和壁画。</br>壁画上刻着许多她不认识的人物和故事。</br>她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，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。</br>她伸出干枯的手指，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石壁，感受着上面凹凸不平的刻痕。</br>她还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水潭，潭水掺了泥沙，很浑浊。</br>她凑过去，看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。</br>干尸歪了歪头，似乎并不觉得这副模样有什么可怕的。</br>她就该是这个样子。</br>在神墓中转了一圈后，她来到了墓门口。</br>那是一扇无比巨大的石门，门上同样刻满了封印，神墓的大阵依旧在运行着。</br>她能感觉到，只要自己想，就能轻易地推开这扇门，走到外面去。</br>但她没敢。</br>她还记得，自己是神骸，是禁忌，是灾难的源头。</br>她不能出世，否则会遭天谴。</br>她已经给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带来了这么多的灾难，造成了那么多的死亡，她不能再错下去了。</br>她只是悄悄地，将自己干瘦的身体贴在石门的缝隙上，从那狭窄的缝隙里，遥遥地向外看了一眼。</br>外面，是漫天的黄沙。</br>无边无际的金色沙海，在正午的烈日下，反射着刺眼的光芒。</br>远处，被热浪扭曲的空气中，隐约可见几座起伏的沙丘轮廓。</br>天空是纯粹的蔚蓝色，像一块巨大的宝石，没有任何瑕疵。</br>真好看。</br>干尸由衷地发出了这样的赞叹。</br>比那狭小的棺材里，好看太多了。</br>棺材里只有黑暗，只有寂静，只有她自己。</br>而外面，有风，有沙，有光。</br>哪怕是一片荒芜，也让她觉得新奇。</br>但很快，她察觉到有人正向神墓走来。</br>她心中一惊，赶紧转身，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祭祀墓室，轻手轻脚地躺回棺材里，并把棺盖重新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