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村推开宿舍楼的大门。
夜风夹杂着黄浦江的水汽迎面扑来。
整条街实行灯火管制,两侧的商铺全部上板。
黑暗中,只有日军巡逻队军靴砸在石板路上的回声。
木村在脑中反复推演进入饭店的方案。
理由他早就想好了,以稽查队队长的身份。
进行例行夜间巡查,查验八楼贵宾楼层的安全状况。
借口合理,顺理成章。
毕竟他现在的顶头上司,是这沪市权势滔天的小林枫一郎大佐。
只要能上到八楼,推开那扇门,就能与唐明产生实质性接触。
前方十字路口出现了沙袋垒起的防御工事。
两名日军哨兵端着装配刺刀的三八大盖,从沙袋后走上前,抬平枪管拦住去路。
木村停下脚步,强压下心跳。
他解开上衣口袋的纽扣,掏出那本特别通行证递过去。
昏黄的手电筒光打在证件封面上。
上面清晰地盖着宪兵队和第二十三师团的双重鲜红印章。
哨兵看清了徽章样式,脸色一变,立刻关掉手电筒。
双腿狠狠并拢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啪”响,双手端枪,挺胸立正,恭敬地侧身放行。
木村拿回证件,揣进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和平饭店的旋转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木村走进大堂。
大堂里暖气烧得足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又清又脆。
值夜的石川靠在前台后面,手里举着一本《帝国画报》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直到军靴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逼近,石川才慢慢悠悠地抬起头。
他目光落在木村脸上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没有表现出意外,也没有表现出警惕。
木村走到前台边缘,双手下垂贴紧裤缝,报出准备好的说辞。
“稽查队夜间例行巡查。”
“检查八楼贵宾楼层安全状况。”
石川这才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说不上什么情绪,就是看,看了约莫五秒。
然后弯腰从台面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,翻到今天那页,拿笔写下时间,推过来。
“签个字。”
整个过程,没有盘问,没有搜身,没有呼叫上级核实。
什么都没有。
木村拔开笔帽,弯下腰。
他在巡查记录的表格里写下当前时间,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石川收回登记簿,重新看起了杂志。
就这样。
木村转身走向电梯,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内衬。
太顺利了。
顺利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他突然意识到,石川翻开那本登记簿的速度,比正常人反应快了半拍。
那页纸早就翻好了,就等着他来签。
木村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,面无表情。
叮....
电梯门开了。
木村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八楼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。
地毯把脚步声吃掉了大半,壁灯的光又低又暖,把走廊照成一条窄窄的昏黄的管道。
木村在套房门口停下,抬手敲了三下。
叩,叩叩。
敲法是普通客人的节奏,没有暗语,没有规律。
门缝里透出灯光,但没有人应声。
他没有再等,直接拧开黄铜门把手,推门而入,并反手将门锁死。
唐明从沙发上弹起来。
右手的动作隐藏得很好,木村还是看见了。
那截袖口里,藏着刀片。
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站定,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黄浦江上的灯火把整面玻璃映成暗金色,江风压着窗框。
木村率先打破了死寂。
他用的是普通话,声音压到最低,吐出一句五言。
“江流石不转。”
那是戴春风亲自拟定的接头暗语,出自一首没有署名的古诗。
唐明的眼睛瞬间圆了。
他就那么站着,震惊、难以置信。
他死死盯着木村身上那套崭新的稽查队制服,目光又扫过他胸前佩戴的日军徽章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冒着十死无生的风险来接这份绝密情报的军统死士。
竟然是白天那个跟在林枫身后,满脸谄媚的日军大佐。
震惊仅仅持续了两秒。
唐明立刻松开袖口里的刀片,双手垂下,大步迎上前。
“南进已定。”
他说话的速度很快,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。
“联合舰队,十二月七日,珍珠港。不打苏联。”
十五个字。
木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觉得头皮发麻,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终于明白自己今晚为什么会被派来执行这个死亡任务。
这十五个字,决定着整个太平洋战局的走向,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存亡。
珍珠港。
十二月七日。
这种级别的情报,放到历史书里是要单独开一页的。
唐明掐住他的肩膀,力道很重。
“只有你的脑子,什么都不能带出去。”
木村点头,什么话都没说出来。
他转过身,走到架子上那个白瓷花瓶边,伸手把它推下去。
瓷瓶砸在地板上,碎成七八片,声音又脆又响,在寂静的套房里炸开。
他蹲下去,假装检查地面,同时将散落的碎瓷用靴子尖往床底踢了几块。
例行巡查检查房间安全,顺手打碎个东西,是最正常不过的事。
木村凑近唐明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,最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小林枫一郎太强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眼神里透着焦灼。
“你在这里多留一天,暴露的风险就多一分,想办法撤吧。”
唐明转过来看他,神情没什么波动。
“我留在这里,”
“是为了等那个能把这把火彻底点燃的人。”
木村不知道他在说谁,也没有追问。
他解开套房的门锁,走出去。
走廊里还是那片安静。
他慢步走向电梯,脸上挂着稽查队长例行公务完毕后该有的那种漠然。
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。
没有人跟着他。
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,从他进入这栋楼就没有消失过。
......
小林会馆,二楼办公室。
林枫刚刚从外面回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。
赵铁柱接到石川的电话,推门进来,走到桌前。
“报告。木村在八楼停留七分钟,现已出楼,正往虹口方向步行返回。”
林枫靠在椅背上,手指缓慢地在桌面上敲击,没有节奏,只是敲着。
赵铁柱等了一会儿。
“要跟吗?”
“不跟。”
林枫停止了敲击动作。
他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侧过头看了赵铁柱一眼。
“铁柱,我问你。”
“你觉得,阿美莉卡如果提前知道了珍珠港要被轰炸的情报……”
“他们会取消这场战争,还是会故意挨这一炮?”
赵铁柱张了张嘴,大脑疯狂运转。
这个问题对他来说,有点超标。
林枫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掀开遮光窗帘的一角,看着外面夜色笼罩的十里洋场。
“罗斯福坐在白宫里,看着欧洲被日耳曼打成一片废墟。”
“看着岛国在亚洲这片土地上疯狂扩张,他心里比谁都急。”
“他急需下场瓜分世界利益,但他……没有一个能塞住国会悠悠众口的合理理由。”
林枫转过身,直视赵铁柱的双眼。
“他需要一个借口。
“一个能让全体美国国民陷入狂怒,全票通过对日宣战法案的借口!”
林枫走回桌前,拉开抽屉,摸出一盒从德国带回来的高级火柴。
他知道罗斯福不仅不会通知太平洋舰队紧急躲避,
他还会下令把主力航母全部调离港口。
只留下那些老旧的战列舰停在泊位上,当做活靶子。
他需要流血。
需要几千个美国水兵的命,来换取一张名正言顺的参战门票。
划拉一声。
火柴擦燃,橘黄色的火苗窜起,照亮了林枫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赵铁柱一直以为谍战就是在暗处互捅刀子。
或者在审讯室里撬开敌人的嘴。
直到今晚他才明白,真正的执棋者,是在拿几千人的命。
拿庞大的舰队和国家的国运做筹码。
而他的长官,正在冷眼旁观这场即将改变世界格局的豪赌,甚至在暗中精准推波助澜。
林枫突然发问。
“金陵那边,井本熊男和1644部队的‘特殊作战’,查得怎么样了?”
赵铁柱一愣,立刻明白林枫问的是日军筹备细菌战的绝密行动。
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。
“报告……金陵那边防范极严,我们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摸清他们的毒株投放计划。”
林枫猛然抬眼,眸子里的杀意再也掩饰不住。
“不等了。”
用国家的前途做局可以。
但他绝不能容忍任何畜生。
在这片华夏大地上投放病菌,屠杀无辜的百姓!
这是他作为军人,作为华夏人的底线!
“查不到具体计划,那就解决制定计划的人。”
林枫死死盯着赵铁柱。
“通知我们在金陵的死士。”
“不要活口,不要口供。”
“干掉他们!一个不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