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贾化正邪两赋论【二合一大章】
在前往贾政院的路途之中,贾雨村早将一会儿要说的话,以及各种可能性,都在脑海中演练了几遍,做好了万全的应对,随后又问道:“仁守兄,久闻荣国府政老爷端方持重,学问渊博,乃朝中清流。我实心向往之,只是苦于未得机缘承蒙教诲。不知政老爷平日性情如何,有何喜好避忌?还望贤弟指点一二,以免愚兄登门时言语不当,失了礼数。”林寅微微一笑,答道:“确实如此,政舅舅为人端方雅正,最重诗书礼仪,伦常纲纪。又性情宽厚,待人以诚,尤其爱惜有才学,知进退的后辈。平日里若没有处理公务,多半是在书房研读经史,或与清客相公们谈诗论道。夫子只需秉持一贯的礼数周全,言辞恳切便是,政舅舅最不喜浮夸虚套、阿谀奉承那一套。”贾雨村闻言,一时心思更加活络,看来这贾政与甄士隐和林如海在尊重才学和提携后进方面,颇有几分相似之处,一时心中更有底气了。遂即,贾雨村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情,感慨道:“原来如此,政老爷如此方正君子,正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。此番若能得蒙接见指点,实乃雨村三生之幸。说来惭愧,若非林公与贤弟鼎力引荐,雨村焉能有此机缘得近芝兰?”林寅摆摆手,淡然道:“夫子言重了。你我就这般过去便好,无需太过拘谨。夫子为人,圆融练达,进退有据,学生与夫子相交,从中亦是获益匪浅。”这贾雨村原是个莽操遗容,奸雄风范;又言语周道,文韬武略,一表人才;金杯在前,白刃在后,无所不用其极。偏偏这类人在大夏朝,最容易成功,人不要脸才能干大事。故而这话也不是林寅假客气,虽说此人居心叵测,但这番处世之道,还是值得批判性借鉴的。贾雨村连忙谦逊道:“这全是仁守兄聪敏有悟,闻一知十,雨村不过稍通世情,岂敢当此赞誉?”林寅正色道:“夫子不必过谦,有道是“一日为师,终生为师’。单凭夫子当年在列侯府,替我夫人黛玉教授儒家经典,这份开蒙授业之恩情,我与内子便始终铭记于心。礼敬师长,本是应当。”贾雨村满脸堆笑,眼中精光闪动,显然对林寅这番话极为受用,应道:“贤弟与林大小姐皆是天资聪颖之辈,能得英才而教之,亦是愚兄之幸也。往事虽如云烟,今日听贤弟提及,犹感心头温热。只是贤弟可知这政老爷,于生平之中,可遇得甚么烦恼忧虑之事?”林寅听话听音,也料想到,这贾雨村是想投其所好,便道:“这政舅舅有个儿子,名唤宝玉,极为纨绔,最好亲近女色;只是先前言语不当,被打坏了身子,如今性情大变,有了龙阳之癖,偏好那有几分女儿之态的美男。其人嘛,也算是颇有才气,只是对这四书五经和仕途经济十分厌恶,政舅舅如何管教也无济于事,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想来便是如此了。”贾雨村闻言,心中一阵思量,便又构思了几番应对之辞。两人谈话间,便到了荣国府贾政院前,少顷,便有小厮出来,恭敬地将二人引入书房。贾政见林寅到来,面露欣慰之色,笑道:“寅哥儿来了,坐。”林寅便依言坐下。贾政的目光随即落到林寅身后,那气度不凡的贾雨村身上,见他身穿白鹇补服,身材魁梧,面阔口方,剑眉星眼,虽已入官场,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儒雅书生气,不由得觉得有些眼熟,疑惑道:“这位先生......瞧着有些面善,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?”贾雨村见贾政发问,立刻上前一步,正要躬身答话,林寅已笑着代为引见道:“政舅舅好记性。正是去年腊月,岳父大人带着我与这位贾夫子一同到府上拜会老太太,那时在荣禧堂曾与舅舅有过一面之缘。”贾政闻言,恍然大悟道:“哦!是了是了!瞧我这记性。”贾政又打量了一番贾雨村,问道:“不知先生今日前来,有何见教?”贾雨村见时机已到,立刻深深一揖到底,极为恭谨,朗声道:“晚生贾化,草字时飞,自号雨村,胡州人士!昔日曾忝居列侯府西席之位,教导林公子和林大小姐笔墨。今日冒昧登门,实因一事相扰,还望老先生恕罪。”贾政见其态度恭谦,举止有度,又是西席饱学之士,心中颇有好感,便和颜悦色道:“既是从内弟处来,便是通家之好;先生不必多礼。”贾雨村闻言,再次躬身,双手将一封书信高高端举过眉际,谦卑道:“晚生贾雨村,蒙林姑丈错爱,特托晚生将此信与老先生。林姑丈常对晚生言,老先生为人端方,治家严谨,是朝中难得的正人,今日得见老先生清辉,更觉如沐春风,方知所言非虚。”林寅闻言,这才知道,贾雨村为了套近乎,先从贾敏的关系攀到林如海为姑丈,再间接绕到贾政身上,如此既不刻意,也不显得生疏。贾政接过书信,拆开细读。【内兄如晤:弟如海拜启。弟府中旧日西宾贾雨村,乃进士出身,才干优长,通晓世务,为人亦颇重情义。昔日在舍下,曾悉心教导小女黛玉启蒙,于小婿林寅亦多有提点,实为难得之良师益友。弟观其才具,屈居下僚实为可惜。今闻内兄不日将荣膺学政,督学一方,正是为国抡才之时。若机缘恰逢,有合宜之缺,尚祈内兄念其才学品性,及昔日教导小女、小婿之情分,代为留意周旋,稍加提携。其中若有需打点支应之处,弟自当一力承担,不劳内兄费心。一切全仗内兄鼎力周全。专此奉思,顺颂台祺。】贾政看罢书信,微微颔首,再看眼前这位贾雨村,确有一股精明干练之气,非寻常腐儒可比,贾政心中已生了几分赏识之意。贾政放下书信,沉吟道:“你的话我都清楚,只是眼下京中各部院,实缺寥寥。纵有出缺,也多已被诸子监历事之监生占定。不过金陵省一地,我颇有故旧情面,那吏部的钱大人和大明宫内相戴公公,都是敝府挚交,我亲自举荐,会玉事其成的。”贾雨村起身,眼中犹有激动之色,试探道:“愚侄全仰仗大人扶持了,不过这吏部所需的费用......”贾政闻言,摆了摆手,漫不经心道:“诶,这就不劳先生多虑了;这金陵的应天府,不知先生可有意乎?”贾雨村一听,两眼放光,心中狂喜,再次深深一拜,声音充满了颤抖和感激涕零。“愚侄终生铭记大人再造之德,结草衔环,定当图报!”贾政见他如此激动,言语恳切,心中也颇为受用,抬手虚扶道:“先生不必行此大礼。只是此事尚需些时日运作,待吏部有了确切消息,走完章程,方能请旨放缺。你且安心在京中多等待些时日。内弟如海既已托付,我自会安排妥当,先生只管放心便是。”一番拜见,顺理成章,比林寅和贾雨村所想都更为轻松,贾雨村准备的应对,全无施展之处。上层选人用人,大多如此,初见了一面,基本就已经有了初步判断;再聊上几句,大体的风格和思维便又有了几分把握;这就足以做出决定了。除非是有特别的机缘或可靠之人力荐,否则是很难有专门呈现才能的机会的。这就是为什么知遇之恩难得,为甚么引荐之情深重,为甚么一表人才至关重要。林寅和贾雨村为表礼貌,又与贾政又一阵叙。这贾政素来最喜读书人,如今眼前这一个诸子监高足,一个两榜进士,不免叹及那不成器的儿子。少不了埋怨他先前只知在内帷厮混,如今专与那俊俏小厮玩耍,捣弄些淫词艳曲,不觉连连拍案,骂道:“孽障!不成器的东西,终日不务正业,只在这些下流勾当上用心,岂非自甘堕落,玷污门楣!真真气煞我也!”贾雨村见状,心知这正是投合贾政心思,展现自己见识的好时机,便整肃神情,恭敬地劝解道:“大人息怒。恕愚侄斗胆进言,令郎天资卓绝,禀赋非常,其性情行事,原与寻常子弟迥异。此等行止,恐非好色耽溺,实在是他的异才未在正途施展之缘故。”贾政听闻此言,一时大感意外,问道:“哦?先生此说,倒是新奇。此话怎讲?”贾雨村便道:“这天地之中,本有正邪两股气,能得天地之气之人,必是大人物也!但凡大善大恶之人,必是禀这二气而生。得天地之气的大小不同,其人的天资禀赋便有差别!这天地之间的正邪之气,虽然平时分道扬镳,但有时不免也会相遇,此时正不容邪,邪复妒正,两不相下,既不能消,又不能让,这股气耗散于天地之间,便会赋予其人。秉此气而生者,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,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。他们的聪俊灵秀在万人之上,可是他们的乖僻邪谬,也与旁人截然不同。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,则为情痴情种;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,则为逸士高人;纵然生于薄祚寒门,断不能为走卒健仆,甘遭庸人驱制驾驭,必为奇优名倡。林寅听闻此言,便意识到,不仅贾宝玉是正邪两赋之人,其实自己也是正邪两赋之人。乃至于金陵十二钗正册,副册,又副册之中的姑娘和丫鬟,也都是正邪两赋之人。只是得这股气的力量大小不同,所以便有了正副三册之分,有了前后次序之别。林寅笑道:“贾夫子这道理是极好的,只是讲的复杂了,我以为呢,这正邪两赋之人,本都是天资极高之人,只是其性情迥异,不为世俗礼教所容罢了。只要引导得当,她们的才华和建树是远在常人之上的。”因为是与长辈交谈,林寅不便把话说的太过,不然未免有些不合礼法。但其实林寅本意是,想探究《红楼》的悲剧根源,这些正邪两赋之中活生生的人,偏偏是时代所容不下的人,是不被时代定义的人,他们的悲剧不是个人性格缺陷,而是被封建社会所抛弃的异类。贾雨村闻言道:“正是此理!还是仁守讲的更为简易透彻些。”贾政闻言,捻须颔首,眼中流露出深思之色。他细细咀嚼着“正邪两赋”与“天资迥异”之说,确实觉得自家儿子也是如此。竟觉胸中块垒为之一疏。他对贾雨村这番见解更多了几分敬佩与意外之喜,叹道:“先生此论,发前人所未发,深究性情本源,实令我茅塞顿开!犬子顽劣,原是天地生就的异数,倒非全然是后天堕落了。”贾雨村笑道:“正是如此!”贾政心中郁结稍解,语气也热切起来,向贾雨村拱手道:“若得闲暇,还请先生多来寒舍坐坐,点拨点拨犬子!他若能得先生这等通人之论开导,或可收其野性,归于正途。”贾雨村见贾政如此器重,心中暗喜,面上却愈发恭谨,连忙躬身施礼道:“大人折煞愚侄了!能得大人青眼相邀,雨村荣幸之至。但有所命,敢不竭尽驽钝,以微劳?”贾政一时亦是大喜,与贾雨村相谈甚欢。此时窗外暮色四合,弦月当空。三人又叙谈片刻,贾政想起凤姐之事尚未了结,便转向林寅,语重心长道:“寅哥儿,待我离京前,自会托可靠之人去列侯府寻你,咱们将各项事宜细细谈妥,总归莫要伤了两家的和气体面才好。”林寅应道:“政舅舅费心了,晚辈静候安排。”言罢,林寅与贾雨村便起身告辞。贾政送至院门,二人方作揖别过。待行至荣国府外,贾雨村再次向林寅深深一揖,那剑眉星目里满是感激:“今夜全赖仁守兄引荐周旋,此恩此德,愚兄不知何以为报!”林寅勒住马缰,应道:“无妨。夫子且将这份人情记下罢,将来我自有寻你兑现之时。”贾雨村闻言,笑道:“既如此,贤弟若遇难处,请务必要来找愚兄!”林寅也笑了笑,这人情到底能不能兑现,最终还是要看自己有没有价值。只是林寅深知贾雨村的才干,将来必然平步青云,多交朋友,少结冤家,总是好的。官场之上,没有那么多是非好坏,只有利益和立场。两人在府外再次拱手作别,林寅快马加鞭,朝着列侯府归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