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丰田皇冠停在歌舞伎町一番街的街口。
铁鼠从驾驶座跳下来拉开后门的时候,皮鞋踩进了路边一滩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积水里,水洼底下沉着一颗沾血的牙齿。
李维迈出车门,站在街口抬头看了一眼。
极乐宴的金箔招牌还挂在五楼的外墙上,但牌匾左侧的一个角已经被昨夜的暴风雨砸歪了,歪斜着耷拉在半空,金漆剥落了一片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。
街面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三成。
几个穿着短裙的牛郎店小姐从对面走过来,看见李维身上那件崭新的黑色阿玛尼风衣和身后三个紧随的马仔,立刻低下头贴着墙根快步走远了。
“总长。”
铁鼠凑到李维身侧,压着嗓子说。
“昨晚的事传得挺快,早上六点街面上做生意的基本都知道了,好几家店的老板一大早就打电话到修车厂问情况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以后保护费交给谁。”
李维的嘴角牵了一下。
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,咬在嘴里没有点燃,沿着一番街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。
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在他的视野里铺展开来。
街道两侧的每一家店铺,每一块招牌,每一扇紧闭或半开的卷帘门上方,都浮现出一串串跳动的数据流。
左边第一家,?的的弹珠房。
【月营业额:420万日元】
【当前保护费:月缴38万日元(缴纳对象:火虎)】
【隐藏债务:无】
【店主心理状态:恐惧中带有观望,倾向于服从新势力】
右边第三家,寿司清本铺。
【月营业额:680万日元】
【当前保护费:月缴55万日元(缴纳对象:火虎)】
【隐藏信息:老板与山崎组武田有私人借贷关系,欠款270万】
再往前,酒吧,风俗店,柏青哥,居酒屋,情报屋。
每一家店铺的数据在他的视野里像弹幕一样刷过,密密麻麻的数字汇成了一张完整的歌舞伎町地下经济图谱。
李维在一组数据前停下了脚步。
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【歌舞伎町一番街保护费月度总额:3100万日元】
【实际上缴山崎组本部金额:780万日元】
【差额:2320万日元】
【差额去向:火虎私人账户(赌博亏损1800万,情妇包养费320万,其余流水不明)】
“有意思。”
李维咬着雪茄走到一家挂着暖帘的寿司店门口,暖帘上印着一条红色的?的鲷鱼。
店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砧板与刀背碰撞的声音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从帘子后面探出脑袋,看清来人后,整个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了出来。
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门口,腰弯成了将近九十度的弧度,鞠躬的角度比迎接税务署长官还深。
“李,李先生,早上好!”
李维用雪茄尖朝店里指了指。
“金枪鱼进了没有?”
“进了进了!今早筑地市场第一批大腹,最肥的那条我亲自挑的!”
寿司店老板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。
“您要是不嫌弃,我现在就给您片,您楼上坐,楼上坐!”
李维没有进店。
他靠在门框上,目光越过寿司店老板的肩膀看向柜台后面那面墙,墙上挂着一张日历,日历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缴费单。
“上个月的保护费,交了多少?”
寿司店老板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两只手绞在围裙的带子上。
“五,五十五万。”
“交给谁的?”
“火虎先生的人,每个月十五号来收。”
李维伸手将嘴里的雪茄取下来,在门框上敲了敲,抖落了一截没有燃烧过的烟灰。
“五十五万,你这个店一个月才做六百多万的流水,毛利按四成算,到手不到两百七十万,房租水电人工扣完,还剩多少?”
寿司店老板的嘴巴张了张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“剩,剩不到四十万。”
“四十万养一家老小,还要供两个小孩读书。”
李维将雪茄重新咬回嘴里,语气像是在念一份账单。
“火虎拿着你的五十五万去赌场里一把梭哈输光了,你知不知道?”
寿司店老板的瞳孔缩了一下,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。
李维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但那只手掌覆在一个中年男人窄小的肩头上的时候,分量重得像是一座山。
“从今天起,保护费减半,你这个店,月缴二十七万,多一分不收。”
寿司店老板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,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,被铁鼠一把托住了胳膊。
“但是。”
李维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多捏了一下。
“每一笔过远东电器的账,月底统一结算,我要看到收据,盖章的那种。”
他松开手,从门框上直起身,往下一家店走去。
寿司店老板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,眼泪糊了一脸,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。
“菩萨,活菩萨。”
李维沿着一番街走了半条街,身后跟着的铁鼠手里已经多了一个记事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家店铺的新保护费金额和联系方式。
弹珠房的妈妈桑亲自跑出来递了一条软中华,被李维摆手拒了。
柏青哥店的经理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追了三条街,终于在李维停下来看清对面招牌的间隙里把咖啡塞到了铁鼠手里。
走到极乐宴正门口的时候,李维停下了。
台阶上的红地毯已经被人连夜换过了,新铺的地毯是深红色的,比昨晚那条颜色更深。
但台阶第三级的石面上有一道嵌进缝隙里的深色痕迹,那是昨晚某个人的后脑勺磕在石阶上留下的。
新地毯盖不住旧血。
十几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人蹲在台阶两侧,有的在抽烟,有的低头看地面,有的互相交换着眼神。
他们都是昨晚站在火虎身后的人。
李维站在台阶最底层,雪茄叼在嘴里,风衣的衣摆被晨风掀起一角。
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,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。
系统面板在那些人的头顶持续闪烁。
【山崎组末端成员,战斗力评估:杂鱼】
【心理状态:群体性恐慌,领导层缺失后的茫然期】
【投诚概率:73%至91%不等】
李维从嘴里取下雪茄,在台阶的石柱上碾灭了。
“你们以前跟火虎,一个月拿多少?”
最左边一个剃着寸头的年轻人犹豫了几秒,嗓子干涩地挤出一个数字。
“十,十五万。”
“十五万够干什么的?”
李维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灌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“火虎一个月从这条街上刮三千万,分给你们每人十五万,自己拿两千三百万去赌场送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拿命替他看场子,他拿你们的命换筹码。”
台阶上安静得能听见晨风穿过招牌缝隙的呜咽声。
“跟我做事,月薪翻倍,三十万起步,年底有分红。”
李维将碾灭的雪茄头弹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。
“想吃饭的留下,想躺板板的现在就走。”
沉默了大约五秒。
最先动的是那个寸头年轻人,他从台阶上站起来,膝盖撞在石面上,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愿意跟李先生!”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
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,黑色夹克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从台阶上滑下来,跪成了一排。
十三个人里,走了两个。
剩下的十一个人齐齐跪在极乐宴的红地毯上,额头抵着被晨露打湿的绒面。
铁鼠站在李维身后,记事本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总长,加上这十一个,咱们青龙组在新宿的人手就超过四十个了。”
李维没有回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雪茄,铁鼠赶紧凑上来用打火机点上。
火苗映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两下。
“人手够不够,不看数量。”
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吐出来,在晨光中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。
“看这条街上的人,把保护费交出来的时候,是害怕,还是心甘情愿。”
他转过身,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。
“铁鼠。”
“在!”
“今天下午之前,把歌舞伎町所有在营业的店面走一遍,新的保护费标准按我刚才说的减半执行,每家发一张远东电器的对公收据模板。”
他往丰田皇冠走去。
“另外,去个人查一下火虎在东城会登记的产业,名下有几套房,几辆车,存折里还剩多少。”
铁鼠一边小跑跟上一边在记事本上飞速地划拉着。
“查这个做什么?”
李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,从遮阳板后面抽出一副墨镜戴上。
“一个赌鬼欠了多少债,决定他的老东家愿意花多大代价来替他擦屁股。”
他将墨镜推到鼻梁上,镜片里映着极乐宴那块歪斜的金箔招牌。
“东城会的干部会开了一夜,如果只是为了放弃火虎,用不着那么多若头连夜赶过来。”
铁鼠的笔尖停在了记事本上。
“总长,您是说,东城会不打算认栽?”
李维靠进座椅里,雪茄的烟雾在车厢内盘旋了一圈,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了出去。
“一条街的保护费一个月三千万,一年就是三亿六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觉得,有人会心甘情愿把三亿六的盘子让出来?”
铁鼠打了个哆嗦,发动了引擎。
丰田皇冠从歌舞伎町一番街的街口驶出,汇入了新宿大道的车流。
后视镜里,极乐宴的招牌越来越小,最终缩成了一个被晨光吞没的金色光点。
而李维合着眼的脸上,嘴角的弧度从头到尾都没有下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