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祖灵山离开之后,林宣便回到了太和城。
虽然他也很好奇,那处薄弱的空间之后通往何方,但以他现在的实力,还不足以支撑他探究这个问题。
草原人的灵纹武器,九黎族已经派人去调查了。
林宣则...
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永淳靠在车厢一侧,手中捧着一卷《四黎风物志》,目光却频频飘向窗外。暮春时节,山野间新绿如染,溪水潺潺,远处群山连绵,云雾缭绕,仿佛天地初开时的模样。
林宣坐在对面,闭目养神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张素笺的边角。纸已微皱,字迹却依旧清晰,像一道无声的烙印,刻在他心上。
“你在想她?”永淳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,不带讥讽,也不含责备。
林宣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没否认:“我在想司棋。”
永淳合上书卷,轻叹一声:“你总是这样,把什么都藏起来。可我知道,你心里放不下胧月妃。她不是寻常女子,她的执念太深,深到……让人害怕。”
林宣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执念最怕的,不是冷漠,而是回应。我若彻底无视她,她或许还能清醒;可我昨夜喝了她的茶,今日又收了她的礼??这在她眼里,便是默许。”
“那你为何要收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极轻,“我不想让她觉得,自己卑微至此,仍被彻底否定。人可以拒绝爱,但不该践踏真心。”
永淳怔住,良久才喃喃道:“你真是……太温柔了。”
林宣笑了笑,笑容却有些苦:“温柔?我只是不想欠。阿萝她们为我付出太多,我若再添一人入局,便是对所有人的辜负。可若冷酷到底,我又做不到。所以我只能拖着,等她自己死心,或……等她真正挣脱那个牢笼。”
永淳低头,指尖轻轻抚过车窗边缘的雕花:“你说,四黎城真的会背叛盟约吗?”
“不会。”林宣斩钉截铁,“四黎族信奉‘灵归自然’,从不介入人族纷争。他们的灵纹技艺,只为祭祀与守护祖地而存。若真有外流,必是有人盗取、仿制,甚至……胁迫匠人。”
“司棋呢?他会是同谋吗?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宣摇头,“他在四黎城长大,视族人为亲,怎会引狼入室?除非……他已被控制,或被迫配合。”
永淳眉头微蹙:“那我们此去,恐怕不只是查案,更是救人。”
“正是。”林宣眸光渐冷,“若真有人借四黎之名,行祸乱天下之实,我必亲手斩之。”
马车行至黄昏,终于抵达南诏边境。两人换乘快马,连夜奔袭,第二日清晨便望见了四黎城的轮廓。
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古城,城墙由黑曜石砌成,嵌着古老的符文,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微光。城门高耸,形如巨兽之口,两侧立着两尊石雕图腾??一为羽蛇,一为苍鹿,象征着四黎族的双生信仰。
然而,当他们靠近时,却发现城门紧闭,守卫森严,原本应迎客的祭旗也未升起。
林宣勒马停步,眯眼望去:“不对劲。四黎城从不拒客,尤其对我等旧识。”
永淳也察觉异常:“守城士兵的眼神……太僵硬了,不像活人,倒像傀儡。”
林宣翻身下马,取出一枚青铜铃铛,轻轻一摇。
铃声清越,回荡山谷。
片刻后,城墙上一名守卫探出身来,面无表情地道:“来者何人?”
“林宣,携永淳公主来访。”林宣朗声道,“奉陛下密令,查北疆灵纹兵器一事,需见城主司棋。”
守卫沉默片刻,竟重复道:“林宣,携永淳公主来访……身份确认,准予入城。”
声音机械,毫无起伏。
永淳低声道:“他刚才……像是在背书。”
林宣眼神一凝:“城中出事了。”
城门缓缓开启,两人牵马而入。刚踏入城内,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。街道空旷,不见行人,唯有风穿过屋檐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门前悬挂着褪色的符纸,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。
“这是……镇魂咒?”永淳认出符纸上的纹路,“他们在防什么?”
林宣伸手触碰一张符纸,指尖刚触及,符纸竟瞬间化为灰烬,随风飘散。
“不是镇魂。”他神色凝重,“是封魂。有人在用禁术封锁全城百姓的神识,让他们无法言语、行动,只能听命于操控者。”
“好狠的手段!”永淳怒道,“谁敢在四黎城动用这种邪法?!”
林宣没有回答,目光已投向城中央那座高耸的祭坛。
祭坛之上,黑烟缭绕,隐约可见一道人影盘坐其间,周身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线,连接着城中各处屋顶。
“那是……血祭引魂阵。”林宣瞳孔骤缩,“以万人精魄为引,强行唤醒沉睡的古灵纹??难怪草原人能短时间内掌握如此多的灵纹武器!有人在四黎城地下,重新激活了失传的‘战纹库’!”
“可这要付出多大代价?!”永淳颤声问。
“每激活一道战纹,便需献祭百人性命。”林宣咬牙道,“若真已流出数百件灵纹兵器……至少已有数万百姓遭殃。”
永淳脸色煞白:“司棋呢?他若是城主,怎会允许这种事发生?!”
“他要么已死,要么……正被用来主持仪式。”林宣握紧腰间佩剑,“走,去祭坛。”
两人疾步前行,沿途所见愈发凄惨。有老妇跪在门前,双眼空洞,口中喃喃念着无人能懂的咒语;有孩童蜷缩墙角,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,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林宣脚步越来越快,几乎奔跑起来。
当他们冲上祭坛台阶时,终于看到了那人影的真容。
“司棋!”永淳惊呼。
祭坛中央,司棋披头散发,身穿祭司长袍,双手结印,胸口插着一把刻满符文的骨匕,鲜血顺刃而下,流入脚下阵法。他的眼睛睁着,却无神采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
而在他身后,站着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??
**阿萝。**
不,那不是阿萝。
眼前女子容貌与阿萝七分相似,可气质截然不同。她一袭黑裙曳地,发如墨瀑,眸若寒星,周身萦绕着古老而邪恶的气息。她的左眼角有一道细小的红痕,宛如泪血。
“你是谁?!”林宣厉声喝问。
女子缓缓转身,唇角微扬:“你终于来了,林宣。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”
“你不是阿萝。”林宣声音冰冷,“真正的阿萝,绝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“阿萝?”女子轻笑,“阿萝只是我寄居的躯壳,是我在这世间行走的皮囊。我真正的名字……是‘玄魇’,四黎族初代祭司的残魂,被封印在祖地深处三千年的‘恶灵之主’。”
永淳震惊:“你……夺舍了阿萝的身体?!”
“夺舍?”玄魇摇头,“不如说是归来。当年我因试图开启战纹库,毁灭敌族,被族人联手封印。我的魂魄分裂,一部分封于地底,一部分……沉睡在血脉最纯的后裔体内。而阿萝,正是我的直系后人。”
林宣脑中轰然作响。
难怪阿萝总能在危急时刻觉醒神秘力量;难怪她对灵纹有着天生的亲和力;难怪她偶尔会露出陌生的眼神……
原来,她从来就不是完整的自己。
“你利用她?”林宣怒不可遏,“她那么善良,那么温柔,你竟拿她当容器?!”
“善良?”玄魇冷笑,“软弱才是罪。四黎族正是因为太过仁慈,才沦落到偏居一隅,任人欺凌!而今外敌压境,灵纹外泄,正是重启战纹库、重塑霸权的最好时机!我不过是……替族人完成他们不敢做的事。”
“你疯了!”永淳怒吼,“你害死了多少无辜百姓?!”
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玄魇漠然道,“只要能重振四黎荣光,牺牲些许蝼蚁,有何不可?”
林宣缓缓拔剑,剑身泛起青光:“你错了。真正的强大,不是践踏生命,而是守护。阿萝的力量,不是为了杀戮,而是为了救赎。”
“救赎?”玄魇讥讽一笑,“那你来救啊。看看是你快,还是我的阵法先完成。”
话音未落,她双手一扬,司棋身下的阵法猛然亮起,血光冲天!
林宣暴喝一声,剑光如虹,直斩玄魇!
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,剑影与黑气交织,震得祭坛颤抖不止。永淳趁机冲向司棋,试图拔出他胸口的骨匕,却被一道血线缠住手腕,剧痛钻心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玄魇一边抵挡林宣,一边冷笑道,“这阵法已近圆满,再有片刻,十万战纹将重现人间!届时,我不但能掌控四黎,更能横扫草原,威慑大雍!林宣,你若肯归顺,我可留你一命,让你做我的左膀右臂!”
“做梦!”林宣剑势陡然一变,施展出“九霄断云式”,剑光如天河倾泻,逼得玄魇连连后退。
就在此时,异变突生??
阿萝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,眼中红光与清明交替闪烁。她痛苦地抱住头,嘶声道:“不……不要……住手……求你……放过他们……”
“阿萝?!”林宣心头一震。
“她在反抗!”永淳惊喜,“她的意识还没消失!”
玄魇怒吼:“闭嘴!你不过是个容器,怎敢违逆本源之主?!”
“我不是……你的工具……”阿萝的声音越来越坚定,“我是……阿萝……我爱的人是林宣……我守护的是……四黎的和平……不是仇恨……不是战争……”
刹那间,她眼中红光尽散,恢复清明。
她看向林宣,泪如雨下:“快……毁掉阵眼……在我还能控制身体之前……”
林宣毫不犹豫,剑锋一转,直刺祭坛中心的黑色晶石??那是阵法的核心,也是玄魇力量的源泉。
“你敢!”玄魇怒极,舍弃防御,扑向晶石。
但迟了。
剑光落下,晶石崩裂,黑烟狂涌,整座祭坛开始坍塌。
玄魇发出凄厉尖啸,身形逐渐虚化:“阿萝……你逃不掉的……我还会回来……我们的血脉……永远相连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的身影彻底消散。
与此同时,城中各处符文熄灭,百姓们纷纷瘫倒在地,昏睡过去??但他们的心跳仍在,神识正在回归。
司棋咳出一口血,虚弱地睁开眼:“林……宣?”
“我在这里。”林宣扶住他,“没事了,都结束了。”
永淳抹了把眼泪,哽咽道:“阿萝呢?她还活着吗?”
林宣低头看向倒地的女子。她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,但嘴角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。
他轻轻将她抱起,低声道:“她一直都在。”
三日后,四黎城恢复秩序。
司棋伤势渐愈,主持重建事宜。林宣下令封锁消息,只称“外敌潜入,已被剿灭”,以免引起恐慌。
阿萝仍在昏迷,但脉象平稳。林宣日夜守在她床前,寸步不离。
这夜,月光洒进窗棂,阿萝睫毛轻颤,缓缓睁开了眼。
“你醒了!”林宣惊喜。
阿萝看着他,许久,才轻声问:“我……有没有伤害你?”
“没有。”林宣握住她的手,“你救了所有人。”
阿萝眼眶泛红:“对不起……我一直瞒着你。我知道自己体内有东西,可我不敢说……我怕你知道后,会讨厌我,会离开我……”
“傻瓜。”林宣将她拥入怀中,“无论你是什么,来自何处,你都是阿萝,是我最爱的妻子之一。我不会离开你,永远不会。”
阿萝在他怀中轻泣,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鸟。
窗外,晨曦微露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在遥远的东瀛,一座孤岛上,一座神社前,胧月妃跪坐于蒲团之上,手中捏着一枚从大雍带回的布片??那是林宣曾穿过的衣角。
她点燃香火,低声祝祷:“主人平安,妾身愿以余生祈福,不求相见,只求您安好。”
风吹起她的长发,也吹动了远方的命运之轮。
林宣不知道,这场风波远未结束。
玄魇虽散,可战纹的秘密已被揭开;草原未平,四黎动摇,大雍内部亦有暗流涌动。
而他,注定要在权力、情感与道义之间,走出一条无人敢走的路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他的身后,站着永淳、阿萝、青鸾、幽梦、白莲……还有那些愿意相信他的人。
这一世,他要护得住所有珍视之人,哪怕逆天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