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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百三十章 担当
    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逝,随着雪花飘落,九六年的最后一天结束,九七年迎来了它的第一天。新年第一天,东京下了好大的雪,毛莉夏一大早便在事务所的门前扫雪,用的是一把以竹竿作柄的扫帚,正是进行伪装之后...胡老六话音未落,那道悬浮于两尊梓宫之下的虚影忽然仰首,眉心朱砂如血滴落,竟在空中凝而不散,缓缓化作一缕赤芒,直射墓室穹顶——刹那间,整座中墓室震颤如活物呼吸,石壁上浮出无数金线,纵横交织,竟成一幅浩瀚星图!北斗七曜、紫微帝垣、太阴太阳……诸天星位尽数亮起,光芒流转,竟与乾陵地脉遥相呼应,嗡鸣不止。“星斗移位……这是‘紫微御极阵’的引子!”毛莉夏失声低呼,手中巨剑竟微微震颤,似被无形之力牵引,“传说玄心正宗以龙脉为基、星图为引,在乾陵最深处设下‘双镜映照·万法归真’之局——一面铜镜承天可汗精魄,一面铜镜……承她!”梁四娘浑身一僵:“她?!”毛莉夏没有回头,只死死盯着另一尊梓宫下方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,竟也浮起一面铜镜。比先前那面更小、更暗,镜面非铜非铁,泛着幽冷青灰,仿佛由千年寒潭底淬出的玄冰所铸。镜中无影,唯有一片混沌翻涌,如胎动未开,似将破未破。而就在第二面铜镜浮现的瞬间,第一面铜镜中的虚影骤然转身,不再看项英,也不再理紫雷,而是望向那青灰铜镜,眉宇间戾气翻涌,竟似有灵智般,露出一丝刻骨怨毒。“呵……”一声轻笑,却非自虚影口中发出,而是自镜中混沌里渗出,如冰针刺骨,又似毒蛇吐信,“等了你一千一百三十七年零四个月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砸在众人耳膜之上,连胡老六这等见惯尸山血海的老盗墓贼,手心都沁出冷汗。梁四娘脸色惨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喉头滚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——这声音她听过!不是在典籍里,不是在师长口述中,而是在她幼时每夜噩梦惊醒时,那梦魇深处反复回荡的、带着三分慵懒、七分讥诮的语调!是她!真的是她!“圣母神皇……武曌。”毛莉夏一字一顿,声音干涩如沙砾摩擦,“她没留后手。不是一道虚影,是两面镜子——一面照人君,一面照……魔主。”话音未落,青灰铜镜骤然炸裂!不是碎成齑粉,而是如活物般绽开,镜面裂成八瓣,每一瓣都扭曲拉长,化作一条漆黑锁链,电射而出!八条锁链并非攻向他人,尽数缠向第一面铜镜中的虚影——天可汗镜像!“叮——!”锁链绞紧,发出金铁交鸣之声,虚影竟被硬生生拽得身形一滞,周身金光剧烈波动,眉心朱砂寸寸龟裂!“你疯了?!”虚影怒喝,声震墓室,石屑簌簌而落,“你借我躯壳镇守乾陵,本为互制,如今你竟要毁我镜身?!”“互制?”混沌之中,那声音冷笑更甚,“你镇我千年,我养你千年。你吸龙脉养神,我吞阴煞炼魂。你装得像个正统天子,我忍得像个乖顺臣妾……可你忘了,当年立下这‘双镜契约’时,是谁亲手把你的名字刻进我的命格里?”虚影身形猛地一震,似被戳中命门,金光竟黯淡三分。“你……”它喉头滚动,竟第一次显出迟疑,“你竟还记得……”“记得?”混沌笑声陡然尖利,如刀刮瓷碗,“我连你登基大典上踩碎的第三块金砖上裂纹走向,都刻在骨缝里!”话音未落,八条锁链骤然收紧!“咔嚓——!”一声清脆裂响,天可汗镜像左臂应声断裂,金光如瀑泼洒,却未消散,反而被锁链尽数吸走,反哺青灰铜镜——镜面混沌翻涌更急,竟渐渐显出轮廓:凤冠垂旒,广袖曳地,眉如远山含黛,唇似初樱噙霜。那容颜,赫然是青年武曌的模样,却比史书所载更冷、更锐、更不可测。只是这面容尚未凝实,便有猩红血丝自她眼角蜿蜒而下,如活物游走,瞬间爬满半张脸——那不是泪,是煞气凝成的血咒!“不好!”胡老六猛然抬头,目眦欲裂,“她要夺舍镜像!借天可汗之躯,重铸魔身!”毛莉夏已拔剑横于胸前,剑锋嗡鸣如龙吟:“晚了!双镜一旦共鸣,便是魔主破封之始!”果然,那青灰镜中浮现的武曌虚影,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遥遥对准《天魔策》所在的方向——卷轴无风自动,古篆“天魔策”三字爆发出刺目黑光!黑光如潮,瞬间席卷整个墓室,所有光源尽被吞噬。唯有两尊悬浮的梓宫,各自散发出一金一青两道微光,在绝对黑暗中艰难维系着最后的界限。李信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自黑光中传来,浑身气血翻涌,经脉如遭千针攒刺,连呼吸都困难万分。他咬牙侧首,只见项英亦面色铁青,手中明剑剧烈震颤,剑身上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!“撑住!”项英嘶声道,额角青筋暴起,“这不是攻击……是……是‘蚀魂引’!她在抽我们的‘真灵’做祭品!”话音未落,紫雷突然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厚背窄刀“当啷”坠地。他双目圆睁,瞳孔竟开始褪色,由黑转灰,再由灰转白——分明是魂魄被强行剥离的征兆!梁四娘亦踉跄后退,一手扶墙,一手死死按住心口,仿佛那里有把钝刀在反复切割。她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指尖泛起灰败死气,皮肤下隐约透出蛛网状的黑纹。“师父……”她喉头滚出破碎气音,“小心……进……”“进”字尚未出口,黑光骤然收缩,如巨口吞噬,将七人尽数裹入其中!视野彻底消失。但意识并未湮灭。李信只觉自己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,脚下无地,头顶无天,唯有一条由无数残缺竹简铺就的长路,蜿蜒向前。竹简上字迹模糊,却处处可见“则天”、“大周”、“天册万岁”等字样,每踏一步,脚下竹简便发出朽烂崩解之声。他低头,发现自己的影子正诡异地脱离身体,缓缓飘向长路尽头——那里,一座由白骨垒成的高台静静矗立,台上端坐一人,背影纤瘦,披着褪色的鸾凤朝服,正用一支青铜簪,一下、一下,缓慢地梳理着及腰长发。那簪子,李信认得。正是后墓室脂粉盒旁,那支断了半截的凤头金簪。“你来了。”背影未回头,声音却清晰响起,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倦怠与洞悉一切的漠然,“我等这一日,比等登基诏书还久。”李信想开口,却发现喉咙被灰雾堵死,只能死死盯着那背影。“不必费力说话。”她似乎感知到他的挣扎,轻轻一笑,簪尖挑起一缕青丝,“你看这头发,黑得像墨,可根部,早灰了。就像这大周朝,金殿琉璃瓦下,虫蛀的梁木早已不堪重负。”她终于缓缓转过头。没有狰狞,没有癫狂,只有一张平静至极的脸。眉目如画,却无半分温度,眼窝深陷,瞳孔深处,竟有两簇幽蓝鬼火静静燃烧。“他们都说我狠。”她望着李信,鬼火跳动,“可若不狠,如何从感业寺那方寸之地爬出来?如何让那些说我‘牝鸡司晨’的宰相,亲手捧着玉玺跪在我脚边?如何……让那个教我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的师父,死在我亲手批阅的奏折堆里?”她顿了顿,鬼火灼灼:“你说,我是不是该谢她?谢她让我明白,慈悲,从来只配供在佛龛里,而活着的人……需要的是刀。”李信胸中气血翻腾,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悲怆交织冲撞——不是为眼前这魔主,而是为那一千一百三十七年里,所有被这双眼睛俯视、碾碎、遗忘的姓名。就在此时,灰雾深处,另一道身影踉跄而来。是项英。他半边身子已化为透明,脸上黑纹如藤蔓疯长,可手中明剑依旧死死攥着,剑尖斜指高台,嘶声如裂帛:“武曌!你窃天命,篡道统,今日还想借我等真灵重铸魔躯?!做梦!”“项英?”她歪了歪头,竟流露出几分兴味,“‘玄心正宗’的小辈?你师父当年跪着求我赐他半卷《天魔策》残篇,好参悟‘心剑合一’之境……可惜,他没参透,倒先把自己参成了剑冢里的枯骨。”项英浑身剧震,明剑嗡鸣更甚,剑身裂痕骤然扩大!“住口!”他怒吼,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,“我师父……他至死都信你终有一日会悔!”“悔?”她轻笑出声,鬼火骤然暴涨,照亮高台四周——那里,密密麻麻插满了断剑、残刀、折戟,每一件兵刃上,都刻着一个名字,一个朝代,一段被抹去的历史。而在最中央,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剑直插入地,剑柄上赫然两个小篆:“尉迟”。“他信我悔。”她指尖拂过那柄剑,声音冷得像冰,“可他忘了,连佛祖都要修三千劫难才能成佛,我一个女人,凭什么只用二十年,就要学会宽恕?”话音落下,她忽然抬手,对着李信和项英,轻轻一握。灰雾沸腾!李信只觉灵魂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,撕扯、拉拽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揉碎成最原始的灵光!他眼前一黑,无数破碎画面疯狂涌入——一个蜷缩在柴房角落的少女,正用炭条在墙上一遍遍描摹“曌”字;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,她亲手将一杯毒酒推到丈夫面前,笑容温婉如初;一张染血的诏书被掷于阶下,她踩着那张纸,一步步走上丹陛,身后,是无数匍匐叩首、瑟瑟发抖的臣工……“啊——!!!”李信仰天长啸,不是痛苦,而是彻骨的明悟!原来所谓“天魔”,从来不是魔功,而是这世间最坚硬、最锋利、也最孤独的“人心”!就在他心神即将彻底沦陷之际,一道清越剑鸣,如九天鹤唳,撕裂灰雾!“铮——!”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,自李信丹田处骤然迸射而出!剑身无锋,却自带煌煌天威,剑脊上,一行古篆缓缓浮现:【心若磐石,何惧魔焰?】是《天魔策》!不,不是《天魔策》的卷轴,而是其内蕴藏的、被武曌亲手封印千年的“心剑真意”!它一直沉睡在李信体内,只待此心不屈,便破茧而出!雪白长剑悬于李信头顶,剑尖直指武曌虚影,剑光如月华倾泻,所过之处,灰雾退散,黑纹溃灭!武曌眸中鬼火第一次剧烈摇曳,竟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惊异:“……心剑?竟有人……能唤醒它?”她缓缓起身,凤袍猎猎,不再看李信,而是望向那柄雪白长剑,目光复杂难言,有追忆,有嘲弄,最终,竟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疲惫。“罢了。”她轻轻叹息,身影开始变得稀薄,“这一局,算你赢了。”话音未落,高台轰然崩塌!灰雾如潮水般急速退去,李信眼前光影流转,剧痛如潮水般退去,耳畔重新响起墓室中沉重的呼吸声与粗重喘息。他猛一睁眼。中墓室依旧亮如白昼,两尊梓宫静静悬浮。只是那两面铜镜,已双双化为齑粉,随风飘散。而《天魔策》卷轴,正静静悬浮在李信面前,古篆“天魔策”三字,此刻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微光,再无半分魔气。项英拄剑单膝跪地,嘴角溢血,却死死盯着李信手中那柄雪白长剑,声音沙哑:“……你把它……放出来了?”李信低头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,又看向那柄静静悬浮、毫无实体的雪白长剑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缓缓伸出手,指尖并未触碰到剑身,却感到一股浩瀚、温润、包容万物的意志,如春水般流淌过心田。不是力量,是理解。不是征服,是……和解。就在此时,一直沉默的毛莉夏,忽然指向两尊梓宫之间。那里,不知何时,多了一方小小的、朴素无华的紫檀木匣。匣盖微启,露出一角素白绢帛。“那是……”梁四娘踉跄扑来,手指颤抖着抚过匣面,泪水终于决堤,“……师父的遗物?”胡老六凑近,眯眼辨认匣底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,声音干涩:“……‘补天阁’镇阁之宝,《补天遗卷》残页。”毛莉夏怔住,随即苦笑:“原来如此……父亲不是不说,是不能说。他早就知道,这一趟,真正要寻的,从来不是《天魔策》,而是这匣子里的东西。”她伸手,轻轻掀开匣盖。素白绢帛上,只写着一行字,墨色已淡,却力透纸背:【天魔非魔,心魔即魔;补天非补,补心即补。】李信看着那行字,又看向远处,那柄雪白长剑正悄然化为点点星光,融入他掌心——仿佛从未出现过,又仿佛,早已存在千年。墓室深处,一阵微风拂过,带来一丝久违的、属于人间的草木清气。乾陵的龙脉,似乎……终于松动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