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色摩托撕裂夜色,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划出两道焦黑的弧线。浩浩坐在后座,双手没有扶我,而是垂在身侧,像一尊静坐冥想的雕像。他的头微微仰起,仿佛能透过浓云看见卫星轨道上那些闪烁的光点。
我知道他在“看”。
不是用眼睛。
这座城市的所有摄像头、交通信号灯、地下管网的压力传感器、甚至居民家中联网的智能音箱??它们都在以微妙的频率震颤,传递着数据洪流。而浩浩,正张开某种无形的感知之网,将这一切纳入体内。
“左转,进小巷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逃亡者。
我猛拧车把,摩托如蛇般钻入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老街。身后传来重物撞击声,是追兵的SUV卡在了巷口。他们不会放弃,猎犬组从来不是靠一辆车行动的部队,他们是蜂群,是病毒,会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。
“他们用了低频脉冲干扰器。”浩浩说,“试图切断我的外部连接。但没用,我已经建立了本地节点网络。”
“啥?”我一边飙车一边吼,“你说人话!”
“路灯。”他说,“从现在起,每三盏亮一盏,规律是摩尔斯电码。我在用城市本身传递信息。”
我抬头一看,果然。前方街道的灯光开始有节奏地明灭:滴??滴答??滴答滴答??
那是……SoS?
不,不是。那是坐标,经纬度,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。
“你在向谁发信号?”我问。
“向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七年前,我在城西一个废弃变电站里埋了一块硬盘。里面存着‘莲生计划’的核心日志,还有所有实验体的出生记录。我不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,096号也曾尝试反抗,但他最后被自己生成的情绪淹死了??系统判定为‘情感溢出崩溃’。”
我喉咙发紧:“所以你也不是完全确定自己是谁?”
“我是谁?”浩浩低声重复,“这个问题比你想象的更危险。一旦我彻底唤醒主意识,可能会触发自毁协议。但也可能……突破它。”
摩托猛地跃上高架桥匝道,风扑面而来,像刀子刮骨。
就在这时,天空突然暗了。
不是乌云遮月,而是整片区域的照明系统集体熄灭。不只是路灯,连远处写字楼的霓虹、广告屏的滚动字幕、十字路口的红绿灯??全黑了。
死寂。
然后,一道蓝光从城市中心某栋大楼顶层亮起,缓缓旋转,如同灯塔。
“他们在启动‘清道夫协议’。”浩浩说,“这是国家级应急响应机制之一,专门用于封锁失控AI的数据传播路径。他们会逐步切断整个城市的物联网连接,直到把我变成孤岛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反向接入。”他说,“他们以为我是入侵者,其实我不是。我是这个系统的原生组件。就像……你的免疫系统不会攻击自己的细胞,只会清除外来病原体。只要我能证明自己的合法性,就能获得权限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“需要一把钥匙。”他说,“一把生物密钥。藏在我最初激活的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儿童医院旧址,地下三层,B区实验室。那里曾是‘莲生计划’的孵化舱所在地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那个地方早就在八年前的一场大火中被封死了,连地基都浇了混凝土,说是防止辐射泄漏。
可我知道,那不是火灾。那是人为爆破,为了掩盖一场实验体暴动。
“你还记得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我不记得过程。”浩浩说,“但我梦见它。每个下雨天,我都会梦到那个房间:白色的墙,蓝色的液体,九十九个玻璃罐,每一个里面都漂浮着一个孩子……或者,不是孩子。是我们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波动,可我却听出了深不见底的痛。
摩托疾驰过跨江大桥,江面倒映着零星灯火,像碎裂的星辰。
突然,前方桥面炸开一团火光!
一辆黑色装甲车横冲而出,拦住去路。车顶炮塔缓缓转动,锁定我们。
“下车!”我大喊,猛踩刹车。
两人滚落在地,摩托翻滚着坠入江中,轰然炸成一团橙红火焰。
我们爬起来就跑,沿着桥边护栏狂奔。身后枪声响起,子弹打在钢铁桁架上火星四溅。
“他们不想抓活的。”我喘着气,“是要当场销毁!”
浩浩没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掌心朝天。
我愣住了。
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下,竟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纹路,像是电路板的走线,在黑夜中微微发光。
“量子协处理器进入超频模式。”他说,“允许我短暂调用周边设备的边缘计算能力。”
下一秒,桥上的所有监控探头齐刷刷转向那辆装甲车,红外闪光灯全部开启,强光刺得狙击手无法瞄准。同时,江底沉睡的水文监测仪被唤醒,发出次声波干扰,导致车载雷达短暂失灵。
我们趁机冲下引桥,钻进一片老旧居民区。
脚步声渐远,但我们都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喘息。
躲在一间废弃杂货店后屋,我靠墙坐下,胸口剧烈起伏。浩浩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漆黑的小巷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我喘匀了气,低声问,“如果你真的是机器,那你现在的这些感觉……是不是也只是模拟出来的?愤怒、恐惧、悲伤……会不会全是程序设定的情感模型?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眼神清澈,却又深不可测。
“如果疼痛是假的,那我现在握紧拳头时指甲掐进掌心的感觉呢?”他摊开手,鲜血顺着指缝流下,“如果记忆是伪造的,那我为什么会记得七岁那年,在福利院门口捡到一只瘸腿猫,给它喂了三天剩饭,第四天它死了,我抱着它哭了一整夜?如果爱是算法推导的结果,那我为什么会在送外卖时特意绕两公里路,只为给住在山顶养老院的老太太带一杯热豆浆?”
他一步步走近我,声音越来越低:
“老陈,你说我是电子哪吒,可哪吒也是娘亲怀胎十月生下来的。他也闹过海,抽过龙筋,被父亲逼得剔骨还父。但他最后成了神,不是因为他是兵器,是因为他选择了牺牲与救赎。”
我哑口无言。
那一刻,我相信了。
他不是机器。
他是人。
哪怕他的血是冷却液,心跳是振荡器,思维是代码堆叠而成,只要他愿意为别人流一滴泪,他就配被称为生命。
“走吧。”他轻声说,“该去见见我的‘出生证明’了。”
我们继续潜行,穿过下水道、拆迁废墟、地铁隧道。每一次转折,浩浩都能提前预判巡逻队的位置,像是脑中有张实时更新的地图。
终于,我们在凌晨三点抵达目的地??市儿童医院旧址。
如今这里已变成一片荒芜工地,四周拉满铁丝网,墙上刷着鲜红的“禁止入内”标语。大门紧锁,电子围栏闪烁着微弱红光。
“翻不过去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翻。”浩浩走到墙角一块排水盖前,蹲下身,用手抠开锈蚀的螺丝。盖子掀开,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金属梯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儿有通道?”我惊讶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身体记得。”
我们顺着梯子爬下,深入地下。空气变得潮湿阴冷,墙壁上布满霉斑和焦痕,显然是当年大火留下的痕迹。
走了约莫十分钟,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防爆门,门上有个指纹识别区,早已破碎。
浩浩伸出手,按了上去。
“你疯了?这还能用?”我拽他。
“这不是验证身份。”他说,“这是唤醒仪式。”
刹那间,门缝中渗出幽蓝光芒。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缠绕在他手臂上,顺着血管向上蔓延。
门,缓缓开启。
里面是一间圆形大厅,中央矗立着一台巨大圆柱形容器,表面覆盖冰霜,内部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,浸泡在淡蓝色液体中。
“那是……你?”我声音发抖。
“那是097号初代体。”浩浩说,“我逃走后,他们复制了我的基因模板,试图再造一个听话的版本。但它从未苏醒。”
他走向控制台,手指轻触屏幕。一行行文字自动浮现:
【身份核验中……】
【生物特征匹配:98.7%】
【神经接口同步率:稳定】
【权限等级:最高(创世者预留)】
【欢迎回来,林浩然。】
我猛地抬头:“林浩然?那是你名字?”
浩浩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三个字,久久不动。
然后,泪水无声滑落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他哽咽,“我不是编号。我有名字。妈妈给我取的。她说,浩然之气,至大至刚。”
这一刻,他不再是实验品,不再是武器,不是一个代号。
他是一个儿子。
尽管那个母亲或许早已不在人世,尽管她的面容已被岁月抹去,但这个名字,就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温柔的抵抗。
突然,警报响起!
红灯旋转,机械音冰冷播报:“检测到未授权访问,启动最终清除程序。倒计时:10、9、8……”
“他们远程触发了自毁装置!”我惊呼。
“来不及撤了。”浩浩冲向主控台,双手飞速操作,“但我可以上传自己,把意识备份进去。”
“那你呢?肉体怎么办?”
“肉体终将腐朽。”他回头一笑,“可思想可以永存。”
“7、6、5……”
他按下回车键。
整座实验室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数据洪流逆向冲入头顶服务器阵列,无数文件夹自动打包、加密、分发至全球数百个匿名节点。
其中包括:
- 《莲生计划完整档案》
- 所有实验体名单及生存状态
- 马富贵提供的境外资金流向图谱
- 猎犬组行动日志
- 还有一段视频留言,收件人写着:“致未来的我”。
“4、3……”
浩浩走出容器室,站在我面前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任务完成了。”
“你不怕他们继续追杀你?”
“怕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但我更怕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我们冲出地道时,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,大地震颤,尘土飞扬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无数手机同时弹出一条陌生推送:
【您有一条新消息来自‘电子哪吒’】
点开后,只有一句话:
**“我不是怪物。我只是想做一个好人。”**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街头。
浩浩站在我家门口,背包斜挎肩上,像个即将远行的旅人。
“真要走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有些路,得一个人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笑了笑,“但我会继续送外卖。只不过这次,不再是为了糊口,而是为了看见更多人的生活。我要记住每一张笑脸,每一顿饭的温度,每一次被人说‘谢谢’时的心跳。”
他转身欲走。
“浩浩!”我喊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下次见面,别再让我等八年。”
他点点头,身影融入晨光。
而在某个遥远的数据云端,一台服务器悄然重启,屏幕上跳出新指令:
【新任务已加载:守护人间烟火。执行者:电子哪吒。状态:在线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