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医学院门口。
李世民穿着一身玄色便服，长孙皇后戴着帷帽。
林平安接到消息，在门口候着。
一番见礼寒暄后，林平安引着夫妇二人往里走。
“老爷，这边是病房区，第一批康复的将士都在这儿。”
他推开病房的门。
里面正在做康复训练的伤兵们，看到李世民，全都愣住了。
授功封赏的时候，他们可都是见过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。
王大牛第一个反应过来，拄着拐杖就要跪：“陛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都躺着！”
李世民摆手：“朕就是来看看你们！”
“陛下，您看俺的腿！”
王大牛拍了拍大腿，咧嘴笑道：“林帅给俺接的骨头，用钢钉固定的，林帅说，再过一个月，俺就能扔了拐杖自己走了。”
李世民看向他的腿。
大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，缝了十几针，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。
疤痕下面，能隐约摸到硬硬的凸起，那就是钢钉。
用钢钉固定骨头，这种事，古往今来谁做过？！
李世民心绪激荡难平，问道：“还疼吗？”
王大牛憨笑：“不疼了！就是阴天下雨有点酸，林帅说正常，平时多注意些，就不碍事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，又走向下一个病床。
一个接一个地看，一个接一个地问。
他看得很仔细，问得也很仔细，怎么伤的，怎么治的，现在恢复得怎么样，以后还能不能上战场。
那些伤兵们起初还拘谨，后来见他问得认真，一个个都打开了话匣子。
“陛下，卑职的手是倭刀砍断的，林帅给接上了，您看，手指头能动！”
“陛下，卑职的腿保住了，林帅说不用截！”
“陛下……”
李世民一路看过去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。
长孙皇后跟在后面，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重新站起来的将士，凤眸泛红。
走到最后一个病床前，她停了下来。
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，腿上绑着夹板，正在睡觉。
“他叫赵四。”
林平安低声介绍：“脊柱伤了，下半身没知觉。”
长孙皇后轻声问：“能治好吗？”
林平安没有回答。
长孙皇后明白了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赵四的额头，像母亲摸自己的孩子。
林平安站在旁边，看着她。
长孙皇后之所以有千古贤后之名，不是因为她多聪明，多贤惠，是因为她真的把天下人都当成自己的子民对待！
李世民站在病房门口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，叹了一口气，看向林平安。
“小子，随朕出来一下！”
医学院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，李世民站在树下，负手而立。
林平安站在他身后。
两人都没说话，沉默了许久，李世民侧头，看着林平安。
“你这外科之术，要再精进一步，需要什么？”
林平安直言不讳：“外科之术的根本，在于对人体结构的精准掌握，我现在让他们解剖兔、犬、羊，虽然能练手，但牲畜与人，终究不同。”
“若想真正精进，必须解剖人尸！”
说完这句话，他静静等着李世民的雷霆之怒。
在这个“死者为大”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”的时代，解剖人尸，是大不敬，是伤天和，是冒天下之大不韪。
换任何一个皇帝，听到这种话，第一反应都是拒绝。
甚至会发怒。
然而李世民没有。
“你知道朕刚才在病房里看到了什么吗？”
林平安一愣：“那些受伤的将士？”
“朕看到了大唐的脊梁！”
李世民看着他，目光深沉如海。
“那些将士，有的断了腿，有的断了手，有的瞎了眼，但他们见到朕的时候，第一反应不是诉苦，不是求赏，而是报喜！”
“王大牛，腿里钉着四根钢钉，见到朕的第一句话是：陛下，您看俺的腿能走了。”
“张铁柱，手被砍断了接回去，见到朕的第一件事是动手指头给朕看。”
“还有那个赵四，知道自己站不起来了，朕问他，后悔吗。”
李世民叹了口气，语气低沉。
“他跟朕说，不后悔，他说他杀了七个倭狗，够本了，就是可惜，以后不能再给陛下打仗了。”
风吹过老槐树，叶子沙沙响。
林平安喉咙发紧。
李世民一字一句道：“这些将士，把命交给了朕，把身体交给了大唐，现在他们把命捡回来了，身体却残了。”
“你告诉朕，只要能解剖人尸，就能让更多人站起来。”
“朕问你，你有多大的把握？”
林平安神色一肃：“陛下，我不敢说有十成把握，但我敢保证，只要给臣足够的尸首用于研究！”
“三年之内，断肢接续的成功率能达到七成以上，五年之内，脊柱损伤的治疗能有突破性进展，十年之内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十年之内，大唐的军医，能让战场上七成的伤兵活着回家。”
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七成！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！
大唐立国至今，战场上受伤的将士，能活着回来的，不到三成。
大部分不是死在战场上，是死在回来的路上，死在伤口感染上。
如果真能把存活率提到七成……
那大唐的军队，将无敌于天下！
那些上过战场的百战老兵，是军队最宝贵的财富，见识和胆略，远不是新兵蛋子能比的。
这小子，知道朕最在意什么！
他不是在求朕，他是在给朕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！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平安以为他拒绝了。
然后李世民开口了。
“倭国奴工的尸首，朕可以拨给你。”
林平安心中一喜。
“但有一条！”
李世民盯着他：“此事必须秘密进行，不得外传！”
“臣以项上人头担保！”
林平安一脸认真拱手道：“此事若泄，臣提头来见！”
李世民摆手：“你我翁婿，不必如此！”
林平安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。
成了！二凤果然上道！
李世民嘴角一抽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朕听说，那七十多万倭国奴工修官道，三个月死了十几万？”
林平安干咳一声：“陛下，那是累死的，跟臣没关系，主要是倭人先天不足，身材矮小，体质太差……”
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这混账，把朕当傻子？三班倒，十二个时辰不停工，铁打的也熬不住，不过……
他想起征倭回来的袁天罡跟他说过的话。
倭人千百年后，会踏着血海过来。
他说那是林平安说的。
李世民不知道“千百年后”是什么光景，但他知道，他这个女婿从来不会无的放矢。
既然他说倭人该杀，那就杀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