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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沸腾时代》正文 四??三卷 第一百三十节 笃定,个人问题
    雪后的清晨,空气清冽如刀。张建川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出门,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,像是某种隐秘的预兆。他没有走惯常的高架,而是绕道穿过了老城区,路过那条他曾和母亲一起摆过卤味摊的小巷。如今那里已被划入城市更新计划,旧屋拆得七零八落,只剩下一堵斑驳的墙还立着,上面用红漆潦草地写着一个“拆”字。

    他停下车,在寒风中站了片刻。手机震动,是徐远发来的消息:“‘鼎丰家宴’首批订单已全部出库,冷链车队凌晨三点出发,覆盖全国二十三个重点城市商超。杨总说,每一箱都贴了手写祝福卡。”

    张建川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又补了一句:“告诉老杨,等这批货上架,我们一起去最偏远的那个配送点看看。”

    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不在发布会的掌声里,而在千里之外某个县城超市的冷柜前??当一位母亲犹豫再三后终于拿起那盒标价略高的预制菜时,她是否相信这是值得信赖的味道。

    抵达公司时天光初亮。前台小姑娘见他进来,连忙递上一杯热茶:“张总,您上电视了!我妈昨晚看完纪录片哭了,说您像极了她年轻时认识的一个厂长,也是这样带着工人闯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,没接话,径直走向办公室。门刚关上,杜云翔便推门而入,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件。

    “国家市监总局反馈了,”他语速很快,“他们对我们的检测数据闭环系统很感兴趣,打算在全国推广试点,让我们提交技术白皮书,并推荐两名专家进入标准委员会常驻工作组。”

    张建川点头:“让李伟牵头,小周做副手。让他俩下周就去北京报到。”

    “可小周才入职一年……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年轻,才看得见未来。”张建川打断他,“而且这件事必须由真正懂一线的人去做。那些坐在空调房里写标准的人,不知道一头猪从进厂到分割要经历多少道工序,更不明白一个操作员盯着屏幕连续盯十二个小时意味着什么。”

    杜云翔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知道吗?昨天艾米丽私下问我,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有种‘愚公移山’的精神?她说她在纽约见过太多聪明人精于算计,却没见过谁愿意花三年时间去培养一个职校毕业的孩子当CEo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在培养CEo,”张建川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,“我是在证明一件事:只要给普通人机会,他们也能改变世界。”

    上午十点,董事会紧急会议召开。议题新增一项:黄叔集团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,指控益丰“诱导核心技术人员违约跳槽”,并申请冻结研发中心部分资产。

    彭大庆脸色铁青:“他们这是冲着融资节奏来的。西南基金下个月就要完成首轮融资交割,这时候闹出负面新闻,投资人信心必然动摇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们查。”张建川语气平静,“把王工的所有招聘记录、面试视频、离职声明全部公开。顺便通知法务部,发起反诉??他们在去年收购三家养殖场时涉嫌伪造环保验收报告,证据我们都掌握了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赵丽萍小心翼翼开口:“这……会不会激化矛盾?毕竟黄叔背后有国资背景,万一动用行政资源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规则说话。”张建川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我一直守规矩,纳税、质检、用工、排放,每一步都经得起查。如果今天因为有人告我就退缩,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觉得可以欺负老实人。我不怕打官司,只怕人心寒了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扫视全场:“告诉所有员工,工资照发,项目照推,生产线不停。谁要是敢因为外面几句风言风语就慌了神,那就趁早走人。益丰不养胆小鬼。”

    散会后,他拨通了省纪委一位老同学的电话,只说了两句:“我知道他们想借题发挥。但我更知道,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。请你们也盯紧些,别让正义被权力裹挟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他又打开电脑,调出《青年领军计划》的名单,一个个勾选即将外派学习的年轻人。其中一个小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:林小雨,21岁,毕业于湘西民族职业技术学院,现为品控实验室助理,连续六个月检测零误差。

    他在备注栏写下:“重点培养对象。安排赴德国拜耳食品研究院交流三个月,费用由董事长特别基金承担。”

    下午两点,肉联厂传来消息:原带头辞职的老质检科长老李突发心梗,正在市一院抢救。

    张建川立刻驱车赶往医院。赶到时,手术还未结束。走廊里坐着几位年迈的老工人,看见他来了,纷纷站起来,有人低头抹泪,有人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是我们对不起张总……”一位老师傅哽咽道,“老李其实早就后悔了,他说自己一时糊涂,不该带头闹事。这几天天天念叨着想去厂里道歉……”

    张建川握住他的手:“别说这些。他是我的恩人,是我们益丰的功臣。”

    三个小时后,医生走出手术室:“命保住了,但需要长期休养。情绪波动太大,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
    张建川走进病房。老李躺在病床上,面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他轻轻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,低声说:“老哥,你睡吧,我在这儿守着。等你醒了,咱们一起去看看新建的智能质检中心。你说过的,要做一辈子的肉品卫士,这个职位,没人能替你。”

    当晚,他在医院值班室熬了一夜。凌晨四点,手机收到一条微信:父亲发来一张照片,是他小时候在老家门前抱着一只小鸡的合影,配文只有一句:“你妈说,你从小就心疼小动物,连杀鱼都不肯看。”

    泪水无声滑落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一生都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对抗??不是财富,不是地位,而是冷漠。是对弱者的无视,是对底线的践踏,是对“理所当然”的麻木。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,不过是想让这个世界稍微温暖一点,让人活得有点尊严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他回到公司,直接召集中层干部开会。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益丰设立‘员工关爱基金’。”他宣布,“凡在职五年以上员工,若遭遇重大疾病或家庭变故,公司将提供最高五十万元无息借款及心理援助服务。资金来源为管理层年度奖金池的15%,我自己带头捐第一笔。”

    “还要加一条,”他顿了顿,“今后任何高管晋升,必须完成至少一百小时的一线轮岗记录。没有在屠宰线流过汗的人,不配坐在决策席上。”

    会后,他亲自带队前往湘南山区,那是“西南农业产业基金”首个扶持项目所在地??一个由三百户散户组成的生态养猪合作社。山路崎岖,车子颠簸了四个小时才抵达村口。迎接他们的是一群穿着胶靴、满脸风霜的农民,为首的村支书激动地握住他的手:“张总,您来了!我们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!”

    当天下午,举行了简朴而庄重的资金交接仪式。张建川没有讲话稿,只是站在晒谷场上,面对上百双期盼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
    “这笔钱不是施舍,是信任。你们用汗水种粮养猪,我们用责任建链护航。以后你们的每头猪都有身份证,每批货都能溯源上网。卖得好,你们多赚;卖不好,我们共担。这不是慈善,是合伙。”

    人群中爆发出热烈掌声。一位老太太颤巍巍走上前,塞给他一双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:“俺不懂啥大道理,就知道您是个实诚人。这鞋给您留着,啥时候回来都合适。”

    返程途中,杜云翔看着窗外连绵群山,轻声问:“你觉得这事能成吗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张建川望着远方,“但我相信,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,我们就不能停下。”

    一周后,法院受理案件。媒体蜂拥而至,舆论再度沸腾。但这一次,风向变了。

    社交媒体上,#支持益丰#话题阅读量突破八亿。无数普通用户自发上传照片:孩子吃着“鼎丰家宴”的笑脸、老人拿着退休金存折的满足、车间工人穿着工装的骄傲。更有曾被黄叔集团压价收购的养殖户站出来发声:“我们不怕得罪大企业,我们要真相!”

    第三天,国家工商联发布声明:“鼓励良性竞争,反对以司法手段打压民营企业创新活力。”紧接着,农业农村部将益丰列为“乡村振兴龙头企业典型案例”。

    压力之下,黄叔集团悄然撤诉。

    然而,胜利并未让张建川放松。他知道,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对手,而是自己能否始终如一。

    2月8日,农历腊月廿九。益丰总部举行年终总结大会。没有豪华晚宴,没有明星助阵,只有一场朴素的“平凡之光”颁奖礼。获奖者全是基层员工:冻库管理员老赵、运输司机刘师傅、客服专员小陈……每人获得一枚定制勋章和一封亲笔感谢信。

    轮到小周上台时,全场起立鼓掌。他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我想让更多农村孩子知道,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。”

    张建川走上台,将奖章戴在他胸前,然后转身面向所有人:

    “八年前,我父亲告诉我,做生意宁可不赚,也不能害人。今天我想说,做人如此,做企业亦如此。我们可以慢一点,可以少赚一点,但绝不能丢掉良心。因为我们生产的不只是食品,更是信任。”

    掌声久久不息。

    除夕夜,他没有回家吃团圆饭,而是来到生产基地值班室,陪三十多名留守工人一起包饺子。电视里放着春晚,空气中飘着韭菜香。一个小姑娘怯生生递给他一碗饺子:“张总,这是我妈教我的配方,您尝尝甜不甜。”

    他一口咬下,眼眶突然发热:“甜,真甜。”

    手机响起,是益丰的信息:“父亲今晚精神很好,看了你的直播,笑着说你胖了。”

    他笑着回:“那你告诉他,初一我去给他拜年,带‘鼎丰家宴’全套年夜饭。”

    放下手机,他走到厂区广场,点燃一支烟花。火光冲天而起,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朵绚丽的花。

    远处,无数工人围在一起欢呼。有人唱起了歌,歌声嘹亮,穿透寒夜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个时代仍在沸腾。资本仍在流动,理想仍在燃烧,人心仍在觉醒。

    而他,将继续前行,带着初心,带着敬畏,带着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托付,在风雨如晦的征途上,点亮一盏不灭的灯。

    正月初五,春寒料峭。张建川独自驾车回到老家。推开院门时,发现父亲正坐在堂屋整理那一摞泛黄的党报合订本。

    “爸。”他轻声唤。

    老人抬头,脸上露出笑意:“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蹲下身,帮着一起收拾,“这些还不扔?”

    “留着有用。”张国栋拍拍报纸,“都是历史。你看现在多好,农民有保险,孩子能上学,企业敢说话。这就是进步。”

    父子俩默默整理了一会儿,老人忽然停下,看着他:“建川,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赚到一万块钱那天吗?”

    “记得。”他点头,“我把钱全买了饲料,送给村里养鸡的王婶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你不会走歪路。”老人眼里闪着光,“因为你心里还有别人。”

    张建川低下头,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他知道,有些东西从未改变??那个在小巷里闻着卤香味长大的少年,那个在工商局门口听父亲讲“做人要有底线”的孩子,那个在深夜厂房里一遍遍检查产品标签的年轻人……他们都还在。

    只是如今,他不再是一个人奔跑。

    他有了同伴,有了信念,有了使命。

    几天后,他重返工作岗位。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新文件:联合国粮农组织发来邀请,请益丰代表中国民营企业出席全球食品安全峰会,并作主题发言。

    他翻开扉页,写下一句话作为回应:

    “我愿以一家企业的微光,照亮一片土地的希望。”

    窗外,春风拂面,冰雪消融。新的季节正在来临。

    而属于这个时代的沸腾,仍未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