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革开放之后,国家的大门缓缓向世界敞开,要与国际接轨,要在世界舞台上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而此时,梵净山要是能被纳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人与生物圈保护区,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。
这不仅意味着国际社会对中国生态保护工作的认可,更意味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将得到世界的关注,获得更多的保护资源和科研支持。
要是真的因为他们科考队的原因,把这件事情给耽搁了,在场的所有人,都将会成为历史的罪人。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除了半昏半醒的康老七之外,所有人的心中都很明白这个道理。布鲁斯之所以坚持要继续前进,不是他冷血无情,而是他肩负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使命。
许中南之所以坚持要返回,不是他不懂这个道理,而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消逝。
这世上,有些选择本就两难。
良久,许中南继续说道,声音里带着疲惫,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行了,已经决定的事情,就这么办吧。看这个样子大家也没有心思再睡,不如就把东西收拾起来,我们连夜出发,等天亮的时候,也差不多到护国寺了。”
没有人反对,也没有人说话。大家默默站起身,开始收拾营地。帐篷拆下来卷好,睡袋叠起来塞进背包,锅碗瓢盆收进袋子,那些还没烧完的干柴也捡起来捆好——山里人讲究,不能糟蹋东西。
唐哲没有急着收拾自己的东西。他拿着手电筒,走到营地边缘的树林里,手电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。不一会儿,他找到几棵手腕粗细的小树,抽出腰间的柴刀,三两下砍断,削去枝丫,拖回营地。
胡静看到他手里的树干,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。她也走过来帮忙,两人一起用藤蔓和绳子,把几根树干绑在一起,做了一副简单的担架。担架不精致,但足够结实,躺一个人不成问题。
康老七被小心地抬上担架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,又闭上了,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。胡静把军大衣盖在他身上,又把自己的一件外套也盖上去。山里夜凉,他本就伤重,不能再受凉。
唐哲和李默抬起担架,借着手电筒的光,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。
一路上,大家心情都很沉重。这一次来梵净山,和去年完全不一样,可以说是出师不利。刚进山就遇到毛狗群围攻,差点全军覆没,还救了个半死不活的猎人,现在又听到了老虎的叫声。这山里,到底还藏着多少危险?
没有人说话,只有沉闷的呼吸声,和脚下踩过落叶的沙沙声。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,照亮前面几米的路,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偶尔有夜鸟被惊起,扑棱棱飞走,把胡静吓得一哆嗦。
陈东被李默和耿桂兴搀扶着,一瘸一拐地走。他的腿被咬得不轻,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周勤和路途相互搀扶着,两人身上都带着伤,走得也不快。布鲁斯背着自己的背包,又把唐哲的包从胡静那里抢过来背上,一言不发地跟在队伍后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许中南年纪最大,走得最慢,但一直坚持着,不肯让人扶。
胡静走在唐哲身边,时不时用手电筒帮他照照前面的路。她的脸色还是白的,眼睛里还有恐惧,但她没哭,也没喊累。她只是默默地走着,偶尔看看唐哲,又看看担架上的康老七。
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终于到了昨天中午借火做饭的那户人家。
院子里那条大白狗看到有人来,立刻竖起耳朵,汪汪地叫了起来。那叫声引来了寨上其他几家的土狗,大大小小五六条,全都围了过来,龇着牙,吠个不停。
唐哲用本地话吼了一声:“叫什么叫,一边去!”那几条狗退了几步,却还是没有停下来,咧着牙继续吠,只是不敢再靠前。
他们把担架放在院坝上,唐哲上前在大门外叫了几声。
门里没有动静,他又叫了几声。好一会儿,才听到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。昨天那个老头披着衣服探出头来,眯着眼睛看了看外面这一群人,一时没认出来。
“你们是哪里来的香客哦?这么早的天就上山了?”老头揉着眼睛问,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不快。
唐哲连忙说:“老伯伯,是我呀,昨天中午才在你家做的饭,八家堰姓唐的。”
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又看,这才认出来。他的眼睛睁大了些,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:“哎呀,是你们啊!你们不是去搞科学了嘛,怎么大半夜的又回来了?”说着,他往后退了半步,侧身请唐哲进去。
唐哲没有动,他拉着老头的手,说:“老人家,我想请你来看一哈,这个人是不是你们寨上的?”
说完,他拉着老头走到担架跟前,把手电筒打开,光照在康老七的脸上。
康老七闭着眼睛,脸上瘦得只剩皮包骨。大半个月来没吃好,又受了那么重的伤,原本就瘦的他,现在两只眼睛深深陷下去,颧骨高高凸起,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和泥土,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。
老头弯下腰,定着眼睛看了又看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身子一震,声音颤抖着喊:“老七?你是老七?”
康老七被手电筒的光晃着眼睛,迷迷糊糊的,又听到有人叫他,眼皮动了动,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。他看了老头一眼,嘴唇动了动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又闭上了眼睛。
老头一下子激动起来,整个人都抖了。他转身朝屋里喊:“老太婆,快点起来,快起来!去,喊一下老七家,老七找到了!”
屋里传来一阵响动,老太婆之前就被外面的狗叫声吵醒了,一直没睡着,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听到老头说康老七找到了,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,披着衣服,举着煤油灯就出来了。
那煤油灯的火焰在晨风中摇晃,差点熄灭。
老头看着唐哲,急切地说:“小兄弟,借一下你的手电筒。”
天边才泛起鱼肚白,这个时候要是不借着火把或电筒光,根本也看不清脚下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