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有建是穿越来的局外人，手握原历史的上帝视角；
可当世之人哪懂这些，只当这位皇帝行事深不可测、算无遗策，是真心为大明逆天续命的圣皇，对他敬若神明，奉若天道。
朱有建对古代正史并不算精通，可对近代人物的治国手段、传记谋略却格外上心。
他既认同德国元首那套舆论宣传手法，又借鉴了本国伟人的治理思路，一心想把这套现代治国逻辑，硬生生套在大明这片古老土地上。
后来推出的功勋台制度，在他看来堪称神来之笔：
用实打实的功劳、田亩、地位、荣耀牢牢绑定人心，把天下人都绑在同一辆战车上。
政令一出，效果立竿见影，北地士气、民心、吏治，一夜之间焕然一新。
可他万万没料到，自己随手妙笔生花写出来的《乾坤圣德经》，竟被汤若望一番曲解改造，硬生生变成了神谕会的核心教义，凭空捏造出一个全新的制式宗教。
这种靠思想直接蛊惑人心的东西，威力远比舆论宣传、功勋台更可怕、更让人上头。
一旦扎根，便如野草般在人心底疯长，再也拔不出去。
等到中南司各地少数民族纷纷归附汇入，神谕会再次升级，又分出了更高一等的圣皇会——
只有神谕会里最虔诚、最出众、对朝廷最死心塌地的信徒，才有资格踏入圣皇会，将对皇帝的尊崇，直接抬到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层次。
个人崇拜，就此彻底封神。
这条路将来会走向何方，会生出怎样的变数，会养出何等连他自己都难以驾驭的怪物，就连一手推动这一切的朱有建自己，也给不出半点答案。
夏允彝父子与陈子龙、归庄、顾绛一行人，踩着残冬未尽的薄霜，辗转流落于苏州府地界。
脚下的土路早已被过往人马践踏得泥泞不堪，他们先去长洲踏勘，满目皆是断壁残垣，风中卷着枯草与尘土，几无人烟。
随后，众人按捺不住心头焦灼，又悄然潜入苏州城厢。
甫一入城门，扑面而来的便是另一番天地：
街巷两侧商铺林立，酒肆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，内里传来划拳喧闹与丝竹管弦之声。
姑苏河上画舫凌波，朱栏雕梁随波轻晃，舫中丝竹不绝，歌女婉转的歌声隔着水幕飘来，甜腻得化不开。
这般太平繁华，竟仿佛此前惨绝人寰的劫掠屠毒从未发生过半分，连街边叫卖的商贩、茶肆里品茶的闲人，脸上都挂着寻常的安逸。
几人并肩走在人群中，脚步都不自觉慢了下来，眉宇间堆满困惑与惊疑。
夏允彝微微蹙着眉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旧卷，目光扫过那些光鲜的铺面，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沉郁；
陈子龙则眉头紧锁，目光锐利如鹰，扫过街面时，连街边挂着的糖人幌子都没逃过他的视线；
夏完淳年轻气盛，腮帮子绷得紧紧的，嘴唇抿成一道线，时不时抬手扯一扯衣襟，像是被这虚假的繁华灼得不安；
顾绛则垂着眼，指尖捻着衣角，沉默不语，只有微微颤抖的指节，泄露了他内心的翻涌。
终究是按捺不住，几人找了个僻静的茶摊角落坐下，压低声音，向邻桌的老者低声打探。
老者起初还笑呵呵应答，可话到关键处，却突然住了口，只含糊摆手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，匆匆端着茶碗起身离开。
这般反常，更让众人心中疑云重重，那股潜藏的不安，像藤蔓般悄悄缠上心头。
他们行事终究不够隐秘，一路交谈时虽刻意放低了声音，却未刻意避开耳目，又因心中焦躁，脚步与姿态都难免失了沉稳。
不过半日功夫，祸事便已悄然逼近。
亏得陈子龙素来机警敏锐，眼角余光扫过街角时，瞥见数名形迹诡异的泼皮无赖正慢慢朝这边围拢——
那几人敞着衣襟，腰间插着短刀，眼神浑浊却透着凶光，脚步虚浮却精准地堵住了街巷两侧的出口。
陈子龙心头一凛，立刻察觉不妙，猛地抬手按住身旁夏允彝的手臂，压低声音急道：
“走！有埋伏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率先抽身，借着城门处人流如织的混乱，身形一晃，快步混进出城的人群中。
夏允彝反应极快，一把拉住身旁的夏完淳，紧随其后；
归庄与顾绛也反应过来，几人一前一后，踩着人流的缝隙，几乎是贴着城门的人流快步混出城外。
直到奔出数里，躲进一片茂密的柳林里，才敢停下脚步，大口喘着粗气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经此一险，所有人的警觉性都提到了极致，再不敢轻易入城。
众人沿着吴县外围的郊野林间小心游走，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簌簌作响，每一步都走得极轻，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，生怕再遇上类似的埋伏。
林间风大，吹得树叶沙沙作响，更添几分肃杀。
行至半途，众人正倚着一棵老槐树歇息，远远望见远处尘土飞扬，大队劫掠队旌旗杂乱、人马喧嚣，马蹄踏碎了路边的枯草，朝着吴江方向开拔。
队伍里的恶徒呼喝声不绝，夹杂着百姓的哭嚎，隔着数里都能让人头皮发麻。
几人凑在一起，略一商议，面色都凝重起来。
夏允彝沉声道：
“苏州城局势不明，吴江又遭劫掠，不如转道前往无锡。
听闻东林书院乃江南读书人精神圣地，夫子们皆是心怀天下之人，定能为我们指条明路。”
夏完淳闻言，眼中瞬间燃起光亮，连连点头：
“父亲所言极是！书院中人素来刚正，绝不会坐视乱世沉沦，咱们去了，定能寻到出路！”
顾绛也微微颔首，眼底的迷茫散去几分，多了几分希冀。
于是一行人调转方向，沿着运河岸边潜行。
运河水缓缓流淌，拍打着岸边的青石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河道上往来商船络绎不绝，帆影重重，遮天蔽日，本该是商旅兴旺的景象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