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还在以“兵者凶器、劳师远征”为由暗自盘算谏阻的文臣们,不过片刻之间,脸色已是天翻地覆。
先前紧锁的眉头尽数舒展,疑虑之色荡然无存,人人皆整理锦袍玉带,掸去尘埃,争先恐后地出列躬身,一个个面色激昂、义正词严,仿佛早已对西域经略筹谋良久,只待今日一抒胸臆。
翰林院掌院学士手持泛黄的《汉书》、《大唐西域记》,步履铿锵地越众而出,执礼甚恭,声音洪亮得传遍奉天殿每一处角落:“陛下!臣等遍阅史籍,方知大将军王高瞻远瞩,远超臣等腐儒之见!西域自汉武以来便是华夏故土,设都护、置屯田、通丝路,乃是我华夏文明西向之门户!如今沦于部族割据、四分五裂之境,华夏声教不得西传,黎民百姓不得安定,大将军王请命西征,实为收复旧土、延续汉唐雄威之大义,绝非开疆拓土之私功!且西域沃土宜棉,屯田植棉可解中原原料桎梏,救了江南百万织工于流离,破地方豪强垄断之弊,上安社稷,下抚万民,功在千秋,臣冒死恳请陛下,准大将军王之奏,即刻兴师,以固西陲,以富天下!”
话音未落,内阁诸臣、六部尚书纷纷紧随其后,人人引经据典,将一场关乎自身股份财富的征伐,包装得冠冕堂皇、大义凛然。
户部尚书出列高声奏报,字字句句皆以国库民生为借口:“陛下,西域之地,沃野千里,物产丰饶,昔日汉唐凭此互通有无,国用充足。今我大明若收复西域,设官屯田,广植棉花,不仅能彻底平抑棉价、稳定织造,更能重开陆上丝路,关税商税源源不绝,西征所费钱粮,数年便可尽数回笼,非但不劳民伤财,反能使国库日益充盈,此乃富国之本、强兵之基,臣部愿倾尽心力,筹措粮草辎重,全力支持西征大计!”
礼部尚书亦出列附和,言辞间尽是礼教声教:“陛下,西域诸部久无统属,互相攻伐,民不聊生,皆盼望王师北上,重归华夏教化。大将军王西征,乃是吊民伐罪、布朝廷威德于万里之外,使远人归心、四夷宾服,彰显我大明天朝上国之威仪,此等盛举,千古难逢,臣请陛下速下明诏,以安天下之心!”
兵部尚书更是拍着胸脯请命,将战事说得轻而易举:“陛下!西域诸国分裂孱弱,突厥化、苏丹化已久,早已无当年蒙古铁骑之威,我大明将士骁勇,兵甲精良,粮草充足,出征之日,必能势如破竹,传檄而定,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收复全境,既固西北边防,断北元残余之臂膀,又开万世太平之基业,臣部愿整饬兵马,待命出征!”
工部尚书紧接着应声:“臣部即刻调集能工巧匠,打造屯田农具、优良棉种,修缮河西走廊道路、驿站,确保王师所至,粮草畅通、屯田有序,绝不让西域经略有半分阻滞!”
就连素来以清高傲世著称的言官御史,此刻也纷纷弃了“止戈安民”的论调,一个个慷慨陈词,将西征之利说得天花乱坠,全然不提自己在纺织厂中持有的股份与日渐缩水的分红,只一口咬定此举是为国为民、为江山社稷。
武将队列之中,更是群情激愤,气势冲天。
先前还嫌西域路途艰险、荒漠苦寒、不愿领命的将领们,此刻个个摩拳擦掌、战意高昂,仿佛晚一步请战,便会错失不世奇功。
魏国公徐允恭率先抱拳出列,声如洪钟:“陛下!臣愿为先锋,率北疆铁骑西征,收复西域故土,扬我大明军威!大将军王谋略无双,统筹有方,必能一战而定,永固西陲!”
一众将领纷纷单膝跪地,甲胄铿锵作响,齐声高呼:“末将愿随大将军王西征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保境安民,收复旧土,开万世之利,成千秋之功!”
他们人人都将建功立业、保境安民挂在嘴边,将西征描绘成一场捍卫华夏尊严、拯救万民生计的正义之师,却无一人提及,真正让他们一改前态、踊跃请战的,是西域那万顷棉田背后,足以让他们身家暴涨数十倍的纺织红利。
宗室王公与勋贵世家的反应更为激烈,他们在江南纺织产业中投入最多、股份最广,此前因棉价垄断损失惨重,早已心急如焚。
此刻见西域植棉之利近在眼前,个个面色潮红、亢奋不已,纷纷出列跪倒,言辞恳切,大义凛然。
“陛下!大将军王此举,上安宗庙,下济黎庶,既固边防,又富国用,实乃我大明柱石之臣!臣等愿倾尽家财,捐献钱粮,助军西征,绝无半分吝惜!”
“陛下,西域乃天赐我大明之沃土,不取必受其咎,收复西域,广植棉花,可使纺织永续、万民安乐、海贸大兴,此乃天授良机,不可错失!”
“大将军王雄才大略,谋深虑远,非我等所能及,恳请陛下拜大将军王总督西域军务,总揽屯田经略之事,臣等宗族子弟,皆愿从军效力,共襄盛举!”
他们一个个摆出忠君爱国、慷慨赴义的姿态,将家财捐献说得轻描淡写,将家国大义喊得震天响,仿佛全然不顾一己私利,一心只为大明江山永固、万民安居乐业。
一时间,奉天殿内,颂声如潮,群情激昂,从文官到武将,从勋贵到宗室,人人争先恐后地为朱高炽摇旗呐喊,将西征西域、屯田植棉捧作大明开国以来最利国利民的绝世良策。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连出师的正当名号都已谋划妥当,一口咬定是收复汉唐旧疆、吊民伐罪、布华夏声教、通陆上丝路、安西北边防、济江南生民,桩桩件件皆是堂堂正正的大义,将西征的合理性、必要性说得滴水不漏,彻底掩盖了背后追逐棉利、保全纺织股份的私心。
朱标端坐于龙椅之上,看着殿下群情激昂、慷慨陈词的满朝文武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眼底却一片清明。他轻轻抚着腰间玉带,神色平静,笑而不语。
他心中比谁都清楚,这些方才还在顾虑劳民伤财、反对远征的文武百官,这些满口家国大义、社稷苍生的勋贵宗室,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什么华夏故土、万民生计,而是西域那源源不断的优质棉花,是他们手中纺织股份的暴涨,是即将滚滚而来的滔天财富。
所谓的大义凛然,不过是裹在私利之外的一层光鲜外衣,所谓的慷慨赴义,不过是为了自家财源广进的堂皇借口。
立于百官前列的朱高炽,同样神色淡然,嘴角微扬,亦是笑而不语。
他从提出经略西域、屯田植棉之初,便早已算透了这一层。
他知晓满朝文武皆与纺织产业休戚与共,知晓中原棉产垄断早已让他们苦不堪言,更知晓西域棉田之利,足以让所有人放下顾虑、趋之若鹜。
如今朝堂之上这番万众一心、慷慨激昂的盛景,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这些人喊出的每一句大义,每一声请战,皆源于私利驱动,却偏偏要披上忠君爱国的外衣,装作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。
君臣二人相视一眼,心照不宣,皆看破了这满朝繁华表象之下的利益纠葛,却也不点破。
毕竟,无论百官初衷是为公还是为私,只要能同心协力拿下西域,实现屯田植棉、破除豪强垄断、稳固西北边防、振兴纺织海贸、安抚天下万民的最终目标,便是利国利民的千秋盛举。
私利裹挟大义,未必不能成就公功。
待到殿内赞颂之声稍稍平息,朱标缓缓抬起右手,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,文武百官皆昂首屏息,静候圣谕。
朱标目光扫过阶下,神色庄重,声音沉稳有力,响彻大殿:“众卿所言极是。西域乃华夏旧土,今大将军王筹谋深远,西征定边、屯田植棉,上合天意,下顺民心,可固边防、破垄断、兴织造、富国用、安万民。朕准奏!”
“即日起,命大将军王朱高炽,总督西征西域军务,总揽西域屯田、植棉、通商、安抚诸部一应事宜;六部九卿、五军都督府,全力配合,不得有误;凡西征所需兵马、粮草、器械、银钱,一应从速调拨,敢有阻滞者,以贻误军机论处!”
圣旨既出,满朝文武再次齐齐跪倒,山呼海啸般高声赞颂。
“陛下圣明!”
“大将军王功在千秋!”
“我大明国运昌隆,万世太平!”
欢呼声震彻殿宇,经久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