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璃月对联慑服众夫子的逸闻,随着《大奉日报》的详尽报道与口耳相传,不出两日便传遍了京师的街头巷尾。
茶楼酒肆里,人们谈论起那位威国公夫人时,语气里不免带上了几分惊叹与佩服。
“七个宝盖头,五行偏旁,叠字回环……竟都对得工工整整,意境也不俗,这位徐夫人,是真有才学!”
“难怪威国公敢让她打头阵,肚子里确有墨水。”
徐璃月的才女之名,一时间甚嚣尘上,连带着对女子入学一事的激烈抨击,在明面上也略微缓和了些许,至少,没人再敢轻易断言女子天生愚笨、不配读书了。
然而,波澜看似平息的湖面之下,那千年冻土般的现实,却远非几副妙对所能融化。
某位勋贵的女儿正捏着一份偷偷让丫鬟买来的《大奉日报》,指尖反复摩挲着刊登招生简章的那一角。
她自幼喜读诗书,尤爱地理志异,父亲却总说“女儿家识得几个字便好,终究不是正道”。
此刻,报上“基础术算”、“花卉园艺”、“织染技艺”乃至“可荐任职”的字样,像火星一样烫着她的心。她鼓足勇气,趁父亲下朝回府、心情尚可时,提起话头:“父亲,您看这京师大学堂招收女学生,女儿想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爹两道浓眉已拧成了疙瘩,将茶盏重重一顿:“胡闹!那徐璃月是何等身份?她是威国公正妻,有诰命在身!她去那学堂,是给林尘撑场面,是夫妻间的把戏!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,凑什么热闹?与那些男子混杂一处,成何体统?我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?”
他越说越气,“安心在家学学女红,读读《女诫》,将来觅一门好亲事,相夫教子,才是你的本分!此事休要再提!”
陈婉眼眶一红,咬着唇低下头,手中的报纸被悄然攥紧,再松开时已满是褶皱,那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,在父亲不容置疑的呵斥中迅速黯淡下去。
类似的情景,在不少官宦世家、书香门第内悄然上演。有女儿壮着胆子提及,换来的不是厉声斥责,便是苦口婆心的“劝导”:
“乖女,那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。名声要紧啊。”
“你若是去了,将来哪个体面人家敢来提亲?”
“女子无才便是德,安分守己才是福。”
而在市井坊间,寻常百姓家中的反应则更为直接现实。
东城根下,靠贩菜为生的老刘头家里,十四岁的女儿小丫一边帮着母亲洗涮碗筷,一边听着隔壁婶子议论大学堂招女学生的事,眼睛亮晶晶的,小声道:“娘,那上面说学织染园艺,学好了还能荐去皇商的作坊呢……”
她娘头也不抬,麻利地搓着抹布,打断道:“想啥呢?那是什么地方?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攀上的?女孩儿家,学那些虚头巴脑的做啥?把手艺学精了,将来找个老实勤快的后生嫁了,生儿育女,操持家务,才是正理!少听那些有的没的,赶紧把活儿干了!”
小丫“哦”了一声,眼里的光熄了,默默低下头,继续洗刷着似乎永远也洗不完的碗盘。
对于挣扎在生计线上的家庭而言,“读书”、“学堂”是太过遥远甚至不切实际的奢侈,更何况是让女儿去读?能多一双手帮忙干活,将来换一份彩礼补贴家用,才是最实在的考量。
于是,尽管议论纷纷,尽管徐璃月以身示范,尽管招生简章贴满了各处告示栏,期限一日日临近,亲赴大学堂报名处咨询的女子却寥寥无几,敢正式递上名帖、身凭的,更是几乎没有。
报名处负责登记的两个年轻吏员,每日大眼瞪小眼,面前的名册空空如也,只有风吹过纸张的轻响。
这股冷清,自然落入了那些原本被徐璃月才学暂时堵住嘴的保守派眼中。
礼部衙署附近的一处清雅茶舍,雅间内,几位身着便服、但气质俨然的老者正围坐品茗。
其中一人,正是那日曾在大学堂外观望的某位御史,另外几位,有国子监的博士,也有致仕在家的老翰林。
“如何?我说什么来着?”
那御史捋着胡须,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,“对联对得再妙,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,证明她徐璃月个人或许读过几本书。可这世道人心,千百年来的规矩,岂是几副对联能撼动的?”
一位老翰林慢悠悠地呷了口茶,摇头晃脑:“女子者,阴也,主内静。让其抛头露面,入学堂与男子争锋,已是逆了阴阳伦常。如今无人应募,正是天理昭昭,人心向背。威国公此番,怕是搬起石头,终究要砸了自己的脚面子咯。”
“不错,”国子监博士接口,语气带着几分倨傲与快意,“各家各户,但凡知礼守法、疼爱女儿的,谁会真把闺女往那等是非之地送?相夫教子,侍奉公婆,绵延子嗣,这才是女子的大道,是家宅安宁、天下太平的根基。林尘想以一己之力逆天而行,徒惹人笑耳。”
“听说报名处冷清得能跑老鼠,”另一人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话里的幸灾乐祸,“看他这‘女子特别讲习班’如何开班!难不成,就他夫人一个‘特别’学生?那可真成了京师头一号的笑话了!”
几人相视,发出低低的笑声,仿佛连日来因徐璃月应对而生的些许憋闷,都在这无人报名的现实面前,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他们笃信,这千年铁律,绝非一人一力所能撼动,林尘的“新政”,注定要在无人响应的尴尬中黯然收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