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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冒姓琅琊》正文 第406章 大义小义
    “殿下难道还不明白,郢州东西津要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再和我说郢州有多重要了!!!

    我就算知道也没用!你知道也没用!打不过就是打不过!

    老孔啊,功可不是这么立的!先能打过,然后才能立功!

    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吗?萧子响为什么不在沈文季镇郢州的时候打,偏我来他就打,他是看准了咱郢州无人——

    不好意思啊,我不是说你不行。

    但现在这种情况,就是沈文季不调任也......你快给我备船啊啊啊啊啊啊!”

    萧小九跟只土拨鼠似的开始歇斯底里。

    孔琇之没办法,只好稍露口风:

    “我给王爷透个底,我之所以敢打,是因为我得奇人授我守御之策。以我观之,此人方略筹谋,未必在柳国公、沈平东之下。并且......还有......总之,这一战不是没有胜算可争——”

    “哎你等等等等!”

    萧小九怀疑自己激动之下听力减弱,松开一只手掏了掏耳朵,然后问: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谁授守御之策?”

    “奇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?齐仁?姓齐吗?”

    “奇人者,非常之人也。胸怀奇策,识见奇绝,其行也奇,其谋也奇,故曰奇人。”

    萧小九大为好奇,催促道:

    “你倒是说名字啊!”

    “下官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哎呦我——”

    “但巴东王出荆大致时日、进兵路线、水陆方略都在此人意料之中。下官初闻时尚有疑虑,然近日已一一印证,凡此人所言,无有不中!”

    萧小九有些不信:

    “这么神?他现在在哪?你让他来见我。”

    孔琇之微露怅惘之色,目有远意,叹息一声: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他在哪......”

    萧小九被孔琇之情绪带动,跟着深沉了一下,眉头微皱,目光放远,仿佛也沉浸在那股子“高人隐士、来去无踪”的氛围里。可这份深沉只维持了不到两息,便炸了庙:

    “你拿我当三岁孩童是不是!人都不知道在哪怎么授你方略!托梦啊!”

    “早在巴东王反叛之初,尚未出荆州的时候,他便让人把方略部署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萧小九疑色甚重:

    “给我看看!”

    “事涉机密,下官不能给任何人看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行?!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萧小九怒道:

    “我跟你一边的!”

    “王爷方才还让下官备船......”

    “......”

    “并且下官已和来人承诺,绝不向第二个人泄露方略。若走漏军机,至郢州倾覆,责在下官。下官家小皆在建康,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
    萧小九一时无言以对,不过察言观色,觉得这事儿不像编的。想了想问道:

    “你就不怕这人是萧子响派的,故意设计来套你的?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不会?!”

    “因为带信的是西昌侯女,奉的是西昌侯的命令,绝对不会是巴东王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!我七姐来了!!!!!”

    萧小九瞳孔大亮,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似的,剑都从脖子上放了下来,来回张望!

    宝月在一众堂姐妹中排行第七,萧小九平日里称呼“七姐”,在小九眼中,这个七姐虽然性子冷淡,但又美又聪明,又飒又威风,绝对的高冷女神。

    他虽然有点怕她,但心里却崇拜敬服,尤其这种时候,有七姐在,那胆气也壮三分啊!更重要的是,西昌侯是宰辅,他既然肯让女儿来送信,这一说明郢州城暂时安全,二说明那个所谓奇人的方略是和朝廷通过气的!既然朝廷有计划,那郢州就不是孤军奋战,这可比天降奇人授奇谋方略有力度多了!

    萧小九刚振奋了一下就被孔琇之的回答泼了冷水:

    “萧贵人早已离郢,现在已经到了建康。”

    (第351章《上上策》:“他来回踱了几步后,倏然转身,看向宝月:‘你帮我三个忙,第一——’王扬斟酌了一下,转而说道:‘我还是写下来吧。’第355章《月坠胭脂里》:“萧娘子保重,那三件事就劳烦萧娘子了。”)

    王扬离蛮前要宝月做三件事,之前给天子送信是一件。来郢州布置,又是另一件。至于第三件,尚未显露。

    既然是宝月回京途中路过郢城,来办此事。那宝月号称奉她父亲西昌侯的命令到底真是假,也就可以想见了。

    而王扬让宝月来送方略,自然也有借助西昌侯身份的用意,一是拿萧鸾扯朝廷大旗,可定人心。二是萧鸾是太子党,不会和巴东王联手,以此取信。三是是大树底下好乘凉,借萧鸾这棵大树,吊人贪凉之心。

    还有一层不关萧鸾事,而是要借用宝月的手段。

    孔琇之不肯把方略泄露给萧小九,提到家小在建康,其中的意思不光是泄密战败,朝廷追究。

    宝月既以大事托人,所信者可不仅仅是孔琇之的人品。

    至于孔琇之也有自己的考虑。

    他山阴孔氏名虽是孔子之后,但在士族之中,属于吴姓。(山阴孔氏是梁国孔潜之后,汉末迁居山阴,如果是永嘉年间南迁的,那就是侨姓,可若迁得太早,就变成吴姓了。但倘若迁得太晚,在东晋中期之后,那又变成“晚渡北人”,门第还要降,这个问题后文还会写到)

    不说和那些侨姓高门比,就是和顾陆朱张这些吴姓旧族比,也有不如。再加上前朝几次动乱,族中大伤元气,声势越来越降。他从国子生做起,到参军、小县县令,大县县令,一步步走到今天,已属不易。再想进一步,那就难了。

    要么就是一直做长史行事辅政(当然,是换不同的地方做。有人连换了五任不得迁),几任资历熬下来如果不死,再走了什么运势能入朝做任尚书(正部),那就是万幸!

    要么就是入朝做三省官,也许从黄门郎做起,死后能追赠个太常,也就不错了。

    还有一种就是调回京任虚官,看似顺遂高位但实则只是给人当桥过渡,很快就会被打回原形,调出去当外官,还是做太守长史什么的,这相当于兜个圈子后回原地打转。

    所以别看他现在代刺史行事,但这个刺史位对他来说,实在非常遥远。正常攒政绩的话,即便做得再好,一辈子也看到头了。除非有什么特殊机遇。

    对于孔琇之来说,所谓特殊机遇,就是现在!

    如今巴东王反叛,大军出荆,人心惶惶,朝廷援救不及。如果他能守住郢州,那便是大功一件!他的名字会进入天子和一众朝廷大员的视野!以后整个仕途,都会有所不同!

    还有西昌侯!

    授方略既然是西昌侯的意思,那自己做成了这件事,也会受到西昌侯的青睐。都不说东宫如何,就单是西昌侯的嘉许,那便比旁人苦熬多少年都管用!

    所以,为自己,郢州要守!

    为国,郢州更要守!

    当务之急是赶快把这熊孩子安抚住。

    萧小九一听宝月要回建康,又闹了起来:

    “七姐都走了你还我让我留!真要安全她咋不留!朝廷有谋划就让出谋划的人站城头!谁都不来让我死战我不干!七姐来都不见我还见你!哦,这是知道我说话不作数所以连面都不见呵呵呵......”

    “萧贵人不见王爷,不是知王言不作数,而是知王心不坚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命都不坚我心能坚吗?你少拿话来绕我!赶紧给我备船啊啊啊啊啊!”

    萧小九又开启疯狂土拨鼠形态。

    孔琇之厉声呵道:

    “王爷这是想上史书吗?”

    “命都没了上不上史书能咋的?!你以为我在乎?随史书怎么记!我但凡皱下眉头算我输!”

    (《南史·建安王子真传》:“明帝遣裴叔业就典签柯令孙杀之,子真走入床下,令孙手牵出之,叩头乞为奴赎死,不从,见害,年十九。”此为原时间线上的萧小九结局)

    “你赶紧给我备船!不然你逼死宗王,郢州照样完!就算不完你也是罪无可赦!逼死皇子,立再大的功也没用!”

    萧小九再次激动起来,大喊道:

    “你就是要逼死我!你就要逼死我是不是?!”

    孔琇之心累加头痛。

    “是谁要逼死王爷呀?”

    门外进来一人,虽着轻甲但穿得松松垮垮,腰间佩剑斜斜挂着,步履闲散,正是郢州典签李党。

    这李党也是异类,典签虽然不是什么有前途的官位,但好好做上几年,也能升迁。何况他曾做过柳世隆的典签。跟着柳世隆在南兖州与北魏前锋相持,还立过一功!得封宜阳县男(男爵),食邑三百户。(注里会写这食邑三百户到底是什么概念)也算是改变出身了。

    可此人行事随意不羁,也完全不在乎升不升迁,规矩也不太守,是以在典签的位置硬呆了十几年,前后转过多州,要不是有柳世隆的关系,凭李党这性子,就算不升也早被拿下去了。

    不过李党胆子大,点子多,敢监察,又不苛细,小错虽然有,大错却从来不犯,故而能一直带着爵位当典签。

    典签挂男爵,十年老资历,也算天下少有。现在建安王年少,李党这个位置更是和未成年监护人一般,权威不小。

    萧小九本来剑都放下来了,一见李党进来,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似的,手忙脚乱把剑横回脖子上:

    “你你你你别动!我告诉你啊,我今天就豁出去了!你敢动我就抹脖子!我不是说着玩着!不信你试试!你敢试我就敢死!”

    李党往门框上一靠,叹气道:

    “没想到巴东王派刺客都派到这儿来了。”

    萧小九吓了一跳,剑差点掉了!

    孔琇之也是一惊:

    “刺客在哪?!”

    李党看着萧小九奸笑道:

    “刺客深入王府,抹了王爷脖子。到时三军戴孝,为王复仇,此为哀兵必胜——”

    萧小九脸色大变:

    “李党你不是人!!!”

    李党上前两步,肃容抱拳,拳动嗓高:

    “王爷以一己之命换全州上下同仇敌忾!下官甚是敬佩!王爷大义!”

    他说着逼上前去,目露凶光,大吼道:

    “下官送王爷上路!”

    萧小九吓得尖叫,下意识回剑护身,李党飞身窜出,一把扣住萧小九持剑的手腕,一扭一带。

    萧小九只觉得腕间一麻,那把剑便脱了手,叮当一声掉在地上。然后整个人被拎着衣领提了起来。

    李党把萧小九拎下桌,往地上一放:

    “王爷受惊了。快与王爷压惊!”

    门外早已准备好的几个侍卫冲进来,一左一右架住萧小九的胳膊,将他飞速带离。

    小九双脚再次离地,这才反应过来,开始拼命蹬腿,一边挣扎一边哭喊:

    “李党你个狗贼!我做鬼也不放过你!还有孔琇之!你们两个等着!我一定跟父皇说!父皇!父皇救我!母妃救我啊......”

    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
    李党笑问孔琇之:

    “孔大人怕不怕他告刁状?”

    孔琇之平日不苟言笑,此时也露出轻松的神情,看向李党:

    “首犯在前,我有何忧?”

    李党点点头:

    “也对,从来官小的都是首犯。谁叫我官小呢!”

    孔琇之认真说:

    “你官小还好些,你这个人,官大会犯大错。”

    李党大笑:

    “君知我!”

    _______

    注:封爵食邑多少是按封地富庶情况来算的。比如李党是宜阳县男三百户,那就是取宜阳县中三百户年税收的九分之一或者十分之一。而税收也是根据当地田地和资产多少来收的。为了大家能直观感受,我估个约值。

    户调就按刘宋孝武帝每户固定年纳四匹来算,田租按东晋孝武帝废除度田收租,直接定下每人三斛。这两个孝武帝如此收税都避免征税麻烦,正好也为了我们估算创造便利。

    布匹以永明四年税收折算定价四百来计(《南齐书·武帝纪》“匹准四百”),四匹就是一千六,一般口税三斛,女丁要减半,半丁有的收有的不收,所以五口之家再加半大孩子,一年算五斛,一斛价按百钱算(88章尾注)就是五百,不算杂税,三百户一年税赋就是六十三万,取十分之一是六万三千。也就是说,李党只要有这个男爵爵位,什么都不干,年躺入六万多。

    当然,这只是个估值,不同县税收不一样,并且经常有欠税收不上来的情况,这个在当时叫“逋税”。有时地方欠税,一欠能欠三分之一,连欠几年,所以刘宋末期朝廷实在穷得没钱,追讨扬、徐两州欠税,能收上“米谷六十万斛,钱五千余万,布绢五万匹,杂物在外”(《宋书·后废帝纪》)。不算杂务估算成钱,也就是一亿三千万。

    这回算是长注了,但其实注看着多,但字数是真不多,就像这章正文字数有三千七,上面那几段注加起来才四百八。

    这两天忙,停一天。11号更,也就是星期六。

    对了,听说有人从简介中推断出王扬结局是归隐,呃,那个,确定我的简介是那个意思吗......

    当然,我不好剧透,所以也没否认哪一种猜测,只能说——

    当大家读到结尾的时候,会发现那是既符合事理发展逻辑,同时又舒心愉悦的结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