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不过两日,下邳城的空气便像被初春的寒风冻得凝固了,城里的百姓与戍卒,人人心头都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与不安。
城防一日紧过一日,往日里松散的岗哨变得密不透风,墙头上堆满了滚木、礌石与箭矢,连平日里巡街的兵卒都多了数倍,个个面色凝重,脚步匆匆。
入了夜,更严苛的宵禁便即刻铺开,往日里掌灯后还能听见的街巷笑语、货郎吆喝,如今只剩巡夜兵卒的梆子声在冷巷里孤零零地回荡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诸葛珪深知战事将临,命人将城外囤积的辎重、仓廪中的粮食尽数转运内城,为了掩人耳目,特意选在深更半夜行事,可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“轱辘”声、民夫们压抑的喝号声,终究瞒不过街巷里警醒的百姓,更有晚归的脚夫远远瞧见城根下排成长龙的粮车,黑黢黢的像一列列小山,心下的疑虑愈发浓重——这是要出事了。
这夜,初春的寒意格外凛冽。
北风卷着碎冰碴子,在邳城的女墙与马面间横冲直撞,发出“呜呜”的呼啸声,仿佛鬼魅的低语。
墙头上插着的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橘红色的火苗被肆意揉扯,左右摇晃,在青灰色的城砖上投下忽明忽暗、斑驳交错的影子。
守卒们裹着洗得发白、薄如蝉翼的单衣,衣料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,寒气顺着领口、袖口、衣摆往骨头缝里钻,冻得他们牙关打颤,浑身僵硬。
众人纷纷缩在城垛后面,将身子蜷成一团,怀抱着冰冷的长矛与紧绷的弓箭,一手死死按住衣襟,一手攥着武器,拼尽全力躲避着狂风的侵袭。长矛的木柄凉得冰手,弓弦被风吹得嗡嗡轻颤,与风声搅在一起,更添了几分萧瑟与不安。
忽然,一阵粗粝的喝骂声混着沉重的靴底踏击城砖的声响,由远及近地传来,刺破了风声的裹挟。躲在城垛后背对着城墙、正想偷片刻懒的守卒们心里一紧,忙不迭地撑着长矛勉强站起身,动作慢些的还带着几分睡眼惺忪的迷糊,脸上却已堆起几分仓促的警惕。
“怂货!都给老子站起来!”
裨将的嗓门本就洪亮,此刻裹着火气,在空旷的城头上传得极远,每一个字都带着威压,“娘的!一个个背对着城墙缩着,外头的敌人要是摸上来,把你们的脑袋砍了当夜壶,你们都不知道!
是嫌命长,找死不成!”
被骂的守卒们悻悻然站直身子,却依旧下意识地往城垛边靠了靠,想借着城砖挡挡寒风,脸朝着黑漆漆、深不见底的城外,嘴里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句句透着不耐与抱怨,全然不顾裨将在风中的呼喊。
“这黑灯瞎火的,连颗星星都没有,哪来的敌人?
将军这是没事找事。”
“就是!就算真有贼寇,也犯不着挑这鬼天气攻城吧?
护城河的水还结着薄冰,跳下去淹不死也得被冻僵,那冰碴子能刮掉一层皮,纯属自寻死路!”
“都小声点!别被将军听见了挨鞭子。等他带着亲卫巡到前头去,咱们再赶紧歇会儿,这风刮得,骨头都快冻碎了。”
私语声窸窸窣窣,像蚊子嗡嗡作响,几个守卒互相递了个眼色,脚步又往城垛后挪了挪。
这时,一名叫佟五的守卒实在冻得受不住,浑身哆嗦着,将手里的长矛往城垛边一靠,伸手解了腰间系得紧实的布带,挪到城墙边缘,顺着女墙的缝隙往下便尿。
冰冷的北风骤然卷过他的下半身,佟五打了个剧烈的激灵,尿意都被冻去了大半,嘴里骂骂咧咧地扯着裤子,正要提上,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城外黑漆漆的夜色里,似有一点微弱的光亮——绿幽幽的,像坟茔里飘出的鬼火,在风里轻轻晃了晃,转瞬又隐入暗影。
“是眼花了?”
佟五心里咯噔一下,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酸涩发僵的眼眶,指尖的寒气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再往城外望去时,那点绿幽光竟更清晰了,不止一个,而是两个、三个……星星点点的,正从护城河边的暗影里慢慢冒出来,越来越多,顺着护城河的堤岸一路铺展开去,像撒了一地的寒星,又像无数双蛰伏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城头。
什么东西?
佟五微微发愣,心头的疑窦压过了寒意,握着裤子的手都顿住了。
为了看清那绿光点究竟是何物,他想也没想,顺手拔起身旁插着的火把,攥在手里举到眼前,借着跳动的火光竭力远眺。
可火光有限,只能照见近处的护城河水面,那些绿光点依旧隐在远处的黑暗里,神秘又诡异。
佟五咬了咬牙,猛地将手里的火把朝着那片绿幽光扔了过去。
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橘红色的弧线,带着火星儿,重重落在了护城河边的软泥地上。
“佟五!你疯了?扔火把做什么!这黑夜里,火把是咱们的命!”旁边的同伴吓了一跳,压低声音厉声呵斥,脸上满是不解与懊恼。
“我看着那边好像有东西……”佟五伸手指着绿幽光出现的方向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,正想再多说两句解释,可当火把落地、火光骤然铺开的那一瞬间,他的话语戛然而止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只挤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惊恐呼喊:“妈——呀!”
那火把恰好落在了护城河边缘,跳动的火光将周遭数丈之内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。
只见一只只体型堪比战马的巨狼,正低着头,匍匐在堤岸之上,浑身上下覆盖着浓密厚实的银灰色毛发,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;
它们的脊背微微弓起,肌肉线条紧绷,透着蓄势待发的凶戾,锋利惨白的獠牙从嘴角外露,涎水顺着齿缝滴落,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,一双双眼睛正是佟五所见的绿幽光,冰冷、嗜血,死死盯着下邳城的方向,仿佛下一刻便要扑上来撕碎一切。
巨狼们显然厌恶火光,火把落地的瞬间,最靠前的那只巨狼猛地抬起头,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,随即向前一步,粗壮有力的狼爪狠狠踩在了火把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木杆断裂,火星儿瞬间熄灭,周遭再度陷入浓稠的黑暗,只剩下巨狼们彼此间低低的呜咽声,在风里若有若无地传来。
佟五被吓得魂飞魄散,双腿一软,直直跌坐在城砖上,手脚并用地往后缩,嘴里语无伦次地大喊:“有……有怪物!外面有怪物!好多怪物啊!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颤抖得不成样子,在寂静的城头格外刺耳。
这一喊,瞬间将周围所有守卒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,众人纷纷转头望向佟五手指的方向,脸上的抱怨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与警惕。
恰好巡城的裨将还未走远,也清清楚楚听见了佟五的呼喊,顿时怒火中烧,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带着两名亲卫大步走了过来,对着倒地的佟五便是一脚,重重踹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叫你娘的叫!哪里来的怪物!”
裨将怒目圆睁,语气狠戾,脚还踩着佟五的肩膀,一手不客气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,寒光一闪,“再敢在这里胡言乱语、扰乱军心,爷直接砍了你,扔下去喂野狗!”
可佟五早已被吓得失了魂,根本没听见裨将的威胁,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城外,双手胡乱挥舞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将军,城外,城外真的有怪物……很大的狼,眼睛是绿的……”
裨将眉头紧紧皱起。
迟疑了一瞬,伸手从身旁亲卫手里接过一只燃得正旺的火把,手腕转动,借着火光反复往城外照了照,可夜色太深,火光只能触及护城河的边缘,根本看不清远处的景象。
“废物!”裨将低骂一声,手腕猛地发力,将手里的火把狠狠抛了出去。
这一抛的力道极大,火把飞得比佟五扔的远了数倍,直直朝着夜色深处坠去。
好巧不巧,这只火把并未落在巨狼群中,而是重重砸在了不远处一片黑影旁,火星四溅,火光骤然铺开。
看清那黑影的瞬间,裨将浑身一僵,脸上的怒容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,瞳孔骤然收缩,死死盯着那处景象,连呼吸都忘了。
那哪里是什么黑影,竟是一头体型堪比小山的巨大黑虎!
黑虎浑身毛发如墨玉浇筑,油亮得不见半分杂色,在火光里泛着沉凝的暗光,每一根毛发都透着慑人的凶气。
它身披一套量身锻造的鎏金重铠,甲片拼接严密如鳞,边缘錾刻的云纹缠绕着冷光,火光落其上时,不是散乱的反光,而是如流水般在甲面游走的金光,既显王者威仪,又藏嗜血锋芒。
黑虎微微垂首,脖颈处的鬃毛根根倒竖,似钢针般炸开,一双铜铃大的虎目浸着猩红,不是凡兽的暴戾,而是历经百战的冷寂与轻蔑,目光缓缓扫过城头时,城墙上的守卒竟不约而同地僵住,仿佛那道视线带着实质的寒意,穿透衣甲钉进骨头里,将众人尽数视作囊中之物,连反抗的念头都难以升起。
黑虎脊背宽阔如榻,其上端坐着一名身披玄色披风的大将——正是凉王段羽。
他身姿挺拔如松,披风领口绣着暗金狼纹,被狂风掀起时猎猎作响,却吹不动他半分身形,仿佛与黑虎连成了一体。
他单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,指节分明,骨相凌厉,另一只手轻按虎首,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黑虎的鬃毛,神情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,而非一座即将被攻破的城池。
在他与黑虎身后,一面丈许高的玄色大旗牢牢立在兽群之中,旗面用金线绣就的“凉”字笔锋如刀,带着横扫**的霸气,在狂风中猎猎振响,每一声都像战鼓轰鸣,敲得众人心头剧跳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黑虎、凉字大旗……这两个意象在脑海中轰然相撞,裨将浑身冰凉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——是凉王段羽!
“快!再扔火把!把城外都照亮!”
''裨将猛地回过神,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颤抖,却依旧强撑着下达命令。
守卒们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,听到命令才如梦初醒,纷纷抓起身边的火把,一股脑地朝着城外扔去。
无数只火把在空中划过弧线,像一场橘红色的雨,纷纷落在护城河边缘,火光次第铺开,将下邳城外的景象彻底照亮。
这一刻,城墙上的所有守卒都倒吸一口凉气,不少人手里的长矛“哐当”落地,连裨将都踉跄着后退一步,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火光所及之处,下邳城外已被巨兽群围得水泄不通,密不透风的兽影从护城河堤一直蔓延到远方的黑暗里,望不到尽头。
所有巨兽都弓着身子,眼神凶狠如刀,死死盯着城头,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破护城河。
而兽群最前方,段羽端坐虎背,玄色披风在火光中翻飞,鎏金虎铠熠熠生辉,他抬眼望向城头,淡漠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,却比漫天寒风更冷,比遍野巨兽更凶。